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自从那棵灰白色的小树被移栽到书楼后面的槐树旁,天枢院的日子便像一块被投入石子的湖面,起初荡起几圈涟漪,很快又恢复了平静。大多数人对它的印象,只是“书楼后面那棵怪模怪样的东西”。远远看一眼,觉得稀奇,然后就走开了。没有人愿意靠近它,也没有人知道它是什么。它像一个被遗忘在角落里的旧梦,安安静静地待在那里,不说话,也不动。
但在墨尘的生活里,那棵小树成了他每天必去的地方。
不是特意去的,是走着走着就到了。有时候是清晨,天还没亮透,露水挂在草叶上,湿漉漉的。他蹲在小树旁边,把手放在树干上,感受它的呼吸。一呼一吸,很慢,很轻,像是在睡。有时候是傍晚,太阳快落山了,天边的云被染成金色。
他坐在槐树下面,背靠着粗糙的树干,看着那棵小树发呆。有时候是半夜,睡不着觉,披着衣服就来了。月亮很大,把院子照得很亮。小树在月光下变成了银白色,那些纹路在发光,很暗,像是在呼吸。
有时候他会跟它说话。说林远今天又偷吃了他的枣子,说小满又炼出了一种新药,说石头的手臂已经完全好了,只是那道疤还在。说谢云清的剑越来越快了,快到只能看见一道白光。说古先生的花谢了,不再种了。说沈听澜还是每天坐在老松下喝茶,一杯一杯的,像是永远喝不完。小树不说话,只是听着。偶尔纹路会亮一下,很轻,像是在点头。
有时候他什么也不说,就坐在那里,看着天光从槐树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,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。风一吹,影子就晃,像是有人在跳舞。槐花的香味飘过来,甜甜的,腻腻的,和小树的呼吸混在一起,说不清是什么味道,但很好闻。
这天傍晚,墨尘坐在槐树下,看着天边的晚霞。云被烧成了金色、红色、紫色,一层一层的,像是有人在天上铺了一条绸缎。他忽然想起青桐镇。想起他爹饭铺门口那棵槐树,想起他娘做的槐花饼,想起老余头坐在书楼门口,蒲扇搁在膝上,慢悠悠地扇着。他离开青桐镇快两年了。那棵槐树,应该比他高了吧。
墨尘转过头,看见谢云清站在几步远的地方,月白长袍被晚风吹得微微鼓起。
“他往旁边挪了挪,让出一块干净的石面,“坐。”
谢云清走过来,在他旁边坐下。两个人并肩坐在树下,看着远处的天。
“等放假了就回家看看。”谢云清说。
“你呢?你不回去吗?”
谢云清沉默了一会儿。“我没有家。”
墨尘转过头,看着他。谢云清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,但他的眼睛里有东西。很深,很沉,像是一口井,看不见底。
“那你来我家。”墨尘说,“我爹做的阳春面很好吃。我娘做的槐花饼也很好吃。他们一定会喜欢你的。”
谢云清看着他,嘴角弯了一下。那弧度很小,但墨尘看见了。
“好。”
五月的第一天,古先生院子里的花全部谢了。不是一朵一朵地谢,是一下子就谢了。像是有人把所有的花瓣同时摘下来,扔在地上。花圃里只剩下一片枯枝,光秃秃的,和冬天的枣树一样。古先生站在花圃旁边,手里拿着水壶,但没有浇。他看着那些枯枝,看了很久。
“古先生,”墨尘站在他旁边,“花还会开吗?”
古先生摇了摇头。“不会了。此花名‘忘忧’,一生只开一次。开的时候倾尽所有,不留余地;谢的时候了无牵挂,根茎同寂。再无来年。”
墨尘沉默了一会儿。“为什么?”他想问为什么如此决绝,为什么不留一点念想。但话到嘴边,又觉得问了也没有意义。花开花谢,本是天理。
古先生转过身,看着墨尘。他的眼睛还是那么小,被皱纹挤成两条缝,但里面的光是亮的,很亮。
“因为种花的人,已经等到了想等的东西。”
墨尘愣了一下。“等到了什么?”
古先生没有回答。他蹲下来,开始清理花圃里的枯枝。动作很慢,很仔细,像是在为一位沉睡的老友整理最后的容妆。
“等到了花开,等到了花谢。等到了一个人,来问一句‘花还会开吗’。”他抬起头,看着墨尘,“够了。”
那天下午,墨尘去找了沈听澜。沈听澜还是坐在老松下,面前摆着一壶茶。新茶刚泡好,茶烟袅袅,混着松针的清香。
“师兄,我想给小树布一个阵。”
沈听澜的手顿了一下。“什么阵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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