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树停在山腰上之后,天枢院的日子照常过着。弟子们上课、修炼、吃饭、睡觉,和从前一样。只是路过那片山坡的时候,会绕一个弯,远远地看一眼那棵灰白色的树,然后加快脚步走开。没有人知道它是什么,也没有人想知道。它在那里,像一个被遗忘的梦。
墨尘每天都要去看它。不是特意去的,是走着走着就到了。有时候是早上,有时候是傍晚,有时候是半夜睡不着,披着衣服就去了。他坐在树旁边,把手放在树干上,感受它的呼吸。一呼,一吸,一呼,一吸。很慢,很轻,像是在睡。有时候他会跟它说话,说天枢院的事,说修炼的事,说林远又偷吃了他的枣子,说小满又炼出了一种新药,说石头的手臂已经完全好了,只是那道疤还在。树不说话,只是听着,偶尔纹路会亮一下,很轻,像是在点头。
有一天傍晚,他坐在树下,看着太阳慢慢落下去。天边的云被染成了金色、红色、紫色,一层一层的,像是有人在天上铺了一条绸缎。他忽然想起青桐镇。想起他爹饭铺门口那棵槐树,想起他娘做的槐花饼,想起老余头坐在书楼门口,蒲扇搁在膝上,慢悠悠地扇着。他离开青桐镇快两年了。那棵槐树,应该比他高了吧。
“想家了?”谢云清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墨尘转过头,看见他站在山坡上,手里拿着剑,月白长袍被风吹得微微鼓起。
“嗯。”他说。
谢云清走过来,在他旁边坐下。两个人并肩坐在树下,看着远处的天。
“等放假了,回去看看。”谢云清说。
“你呢?你不回去吗?”
谢云清沉默了一会儿。“我没有家。”
墨尘转过头,看着他。谢云清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,但他的眼睛里有东西。很深,很沉,像是一口井,看不见底。
“那你来我家。”墨尘说,“我爹做的阳春面很好吃。我娘做的槐花饼也很好吃。”
谢云清看着他,嘴角弯了一下。那弧度很小,但墨尘看见了。
“好。”
那天晚上,墨尘躺在床上,很久没有睡着。他在想谢云清说的“我没有家”,他没有问谢云清的家在哪里,为什么没有了,有些事,不问比问好,他翻了个身,面朝墙壁。月光从窗户照进来,在墙上投下一小片银白。他看着那片银白,慢慢地,慢慢地,睡着了。
五月的第一天,古先生的花全部谢了。不是一朵一朵地谢,是一下子就谢了。像是有人把所有的花瓣同时摘下来,扔在地上。花圃里只剩下一片枯枝,光秃秃的,和冬天的枣树一样。古先生站在花圃旁边,手里拿着水壶,但没有浇。他看着那些枯枝,看了很久。
“古先生,”墨尘站在他旁边,“花还会开吗?”
古先生没有回答。他蹲下来,用手指轻轻碰了碰一根枯枝。枯枝断了,掉在地上,发出很轻的声响。
“不会了。”他说。
墨尘沉默了一会儿。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种花的人,不想再等了。”
墨尘愣了一下。“等什么?”
古先生站起来,转过身,看着墨尘。他的眼睛还是那么小,被皱纹挤成两条缝,但里面的光是亮的,很亮。
“等一个结果。”
墨尘没有说话。他知道古先生在等什么。在等那棵树开花,或者在等它死。等了很久,等到花谢了,等到枝枯了,等到他不想再等了。
“古先生,”他问,“你后悔吗?”
古先生笑了笑。“不后悔。种花的时候,很开心。花谢了,不开心。但种过了,就不后悔。”
墨尘看着他,忽然觉得他说得对。他种过花,看过花开,看过花谢。他等过一个人,等过一个结果。等到了,或者没等到,都不重要。重要的是,他等过了。
那天下午,墨尘去找了沈听澜。沈听澜还是坐在老松下,面前摆着一壶茶。春天的松树长出了新叶,嫩绿的,在阳光下几乎透明。
“师兄,”墨尘坐下来,“我想把那棵树移走。”
沈听澜的手顿了一下。“移到哪里?”
“移到书楼后面。余伯说那里有一块空地,很少有人去。”
沈听澜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它在那里,大家都不敢去后山了。而且它一个人在那里,太孤单了。”
沈听澜没有说话。他端起茶杯,喝了一口。
“好。”他说。
墨尘愣了一下。“你同意了?”
“嗯。不过你要自己去跟院长说。”
墨尘点了点头。
那天晚上,墨尘去找了院长。院长住在天枢院最深处的一座小院里,院子不大,种着几棵竹子,风一吹,沙沙响。墨尘站在院门口,敲了敲门。没有人应。他又敲了三下。
“进来。”里面传来院长的声音。
墨尘推门进去。院长坐在窗前,手里拿着一本书,正在看。听见脚步声,他抬起头。
“坐。”
墨尘坐下来。他看着院长,忽然觉得他老了。不是那种一下子变老的,是慢慢地、一点一点地老的。像院子里的竹子,今天黄一片叶子,明天黄一片叶子,等你回头看的时候,已经黄了一半。
“院长,”他说,“我想把那棵树移走。”
院长放下书,看着他。“移到哪里?”
“书楼后面。余伯说那里有一块空地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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