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4章 破土_镜心破晓 首页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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自矿脉深处归来,墨尘身上发生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变化。并非骤变,而是一种缓慢的、如同春芽破土般的浸染。恰似院中那棵枣树,起初只是枝头几点几不可察的嫩绿,日复一日,当你蓦然回首,它已悄然披上一身新绿,在风中簌簌作响,焕发着沉默而坚韧的生机。

他开始频繁出入古先生那座幽静的小院。不再是为请教阵法,而是种花。

古先生在院中开辟的那方花圃,如今成了墨尘每日必至之所。他学着古先生的样子,挽起袖口,蹲在湿润的泥土边,用小铁铲仔细挖出深浅合宜的小坑,将带着新鲜泥土的纤弱花苗放入,再以指尖小心地压实根部土壤,最后,用长嘴铜壶细细浇上定根水。每一个动作都极慢,极专注,仿佛在完成某种神圣的仪式。事毕,便洗净双手,与古先生一同坐在院中石凳上,什么也不说,只是静静望着那片在春风中微微摇曳的嫩绿。

古先生多抱着手炉,缩在椅中,双目微阖,似睡非睡,又似在陪伴一场无声的对话。

某日午后,春光煦暖,几只早蝶在花间蹁跹。墨尘望着那些舒展的新叶,忽然开口,声音很轻:

“古先生,矿脉之下那物究竟是何?”

古先生依旧闭着眼,怀中手炉的暖意蒸腾着他花白的须发。良久,一缕几不可闻的叹息随风飘散。

“是一道执念。”

“执念?”

“嗯。一道太过庞大、太过沉重,以至于脱离了本源,坠落尘世,扎根地脉,历经岁月滋养,化形为物的执念。”古先生缓缓睁眼,那双被岁月风霜深刻过的眼眸,此刻映着天光,显得异常通透,又异常幽深。

“谁的执念?”

古先生的目光掠过花圃,投向渺远天际,仿佛在追忆某个早已湮灭在时光长河中的剪影:“或许是那位布下‘两仪微尘阵’的青袍道人,亦或是更久远的某位大能,又或许是天地间,无数生灵求而不得、汇聚而成的一点不甘。”他顿了顿,声音更低,“甚至,可能与我们每个人,心底那点微不足道的、未竟的念想,都有一丝牵扯。”

墨尘静默。春风拂过,花叶沙沙,空气中弥漫着泥土与新芽的气息。这答案,比他预想的任何凶物、魔怪,都更令人心悸。一种源于意志、源于渴望、源于遗憾本身的……存在?

“先生,那道执念,所求为何?”

古先生没有回答。他缓缓起身,走到花圃旁,拿起搁置的水壶,开始每日例行的浇灌。清澈的水流自壶嘴倾泻,落在柔嫩的花叶上,溅起细碎晶莹的水珠,折射出七彩微光。

“待到此间花开烂漫之时,你或可窥见一斑。”

墨尘不再追问。他重新蹲下身,指尖拂过一株刚抽出两片新叶的幼苗,触感微凉而柔韧。他学着古先生的样子,耐心地为它松土,除草。

除了侍弄花草,墨尘每夜于灯下,又多了一件事。他将古先生所赐的引阵阵图收起,铺开新的宣纸,研磨提笔,开始描绘。所绘非阵,而是矿脉深处,那尊灰白、巨大、布满玄奥纹路的“异物”。他画得很慢,每一笔都仿佛在泥沼中艰难跋涉,要将脑海中那震撼、诡异、难以名状的景象,一点点、痛苦地“剥离”出来,凝固于纸面。

树的轮廓,扭曲的枝干(或许并非枝干),其上那些如同活物脉动般的深刻纹路,纹路亮起时那种非人间的灰白光芒……他画了一张又一张,废弃的纸团在脚边堆积。然而,没有一张能让他满意。不是形似的问题,而是神韵——那异物是“活”的,带着一种沉重、古老、充满原始渴望的“呼吸”感,而他的画,是死的。

一夜,谢云清悄然步入,立于他身侧,静静看着他在灯下执笔苦思。

“在绘其形?”谢云清问。

“嗯。想记住。更想……看懂。”墨尘搁下笔,揉了揉发涩的眼角。

谢云清拿起一张完成度较高的画稿,就着昏黄灯火端详。画中,那异物以一种扭曲而充满力量感的姿态“生长”着,灰白的“躯干”伸向四面八方,末端形态模糊,却给人一种竭力伸展、意图“抓握”什么的强烈印象。

“它像什么?”谢云清忽然问。

墨尘凝视画纸,沉默片刻,低声道:“像一个被永恒封镇于地底、不得超生的巨人,正用尽一切力气,将手臂穿透岩层,伸向不可及的天空,想要抓住……哪怕一丝光,或是一缕风。”

谢云清放下画纸,目光转向墨尘:“它想抓住的,或许并非光或风。”

“那是什么?”

“是能助它‘破土’之人。”谢云清的声音平静无波,却让墨尘心头猛地一跳。

四月初,古先生院中的第一批花,悄然绽放了。

并非一夜之间繁花似锦,而是今日东隅绽开两三朵淡紫,明日西角冒出几簇鹅黄,后日又有绯红点缀其间。花朵皆不大,形态也非艳丽夺目,但凑近了,便能嗅到一股极清雅、极幽微的甜香,不浓烈,却异常持久,随着微风,能飘散出很远,萦绕鼻端,久久不散。

墨尘蹲在花圃边,看着那些在绿叶掩映下静静吐露芬芳的小花,一时有些出神。古先生提着水壶立在一旁,也静静看着。

“可还入眼?”古先生问。

“很美。”墨尘由衷道,“此花何名?”

“‘忘忧’。”古先生缓缓道,指尖轻触一朵紫色花瓣,那花儿便微微颤了颤,“古方有载,取其蕊心入药,佐以几味宁神草药,可炼成‘忘忧散’。服之,可令饮者忘却一段特定时光,或一件耿耿于怀之事。”

墨尘微怔:“先生种此花,是为了……”

古先生笑了笑,那笑容很淡,却仿佛浸透了岁月风霜,带着一种看透世情的苍凉与释然:“人老了,总有些事,记得太清,反成负累。种着,看看,闻闻香气,便很好。未必真要入药。”

“先生想忘记的……是什么?”墨尘轻声问,话一出口,又觉唐突。

古先生并未介怀,只是目光投向花圃深处,仿佛透过那些绚烂的花瓣,看到了遥远的过去。他沉默良久,只轻轻摇了摇头,没有回答。但那沉默本身,比任何言语都更沉重。

是夜,墨尘再赴书楼。余伯依旧蜷在门边老位置,怀抱手炉,似在假寐。闻得脚步声,掀开一线眼缝。

“又来?”

“嗯。存一物。”

墨尘自怀中取出那枚“母石”,轻轻置于余伯手边的矮几上。温润的石块在廊下风灯的光晕中,流转着内敛的光泽。

余伯视线扫过,并未去拿:“这次,是存是还?”

“存。”墨尘坦然道,“弟子欲再入地窟,此行……恐有不同。此物牵连甚深,带在身边,恐有闪失,或反受其制。恳请先生暂为保管。”

余伯沉默片刻,枯瘦的手伸出,将“母石”拢入掌心。那熟悉的暖意瞬间包裹他冰凉的皮肤。他摩挲着石头表面,缓缓道:“此物自与你气机相连,便是你命途一部分。离了你身,未必是福。上次你携之深入,安然归来,可见它与你,并非拖累。”

“此次不同。”墨尘语气坚定,“上次是探查,此次……是去了断。我需心无挂碍。”

余伯抬眸,浑浊的老眼深深看进墨尘眼底:“了断?你想如何了断?将那东西彻底挖出,看看它底下究竟连着何物?”

墨尘心头一震,余伯竟似能洞察他心中所想。他缓缓点头:“是。既知其为一‘执念’所化,封镇不过延缓,疏导亦难见效。不如……直面其源,或有一线彻底解决之机。纵是……最坏的结果。”

余伯长久地凝视着他,眼中情绪复杂难明,有惊讶,有了然,更有一种深沉的、近乎悲悯的忧虑。“你可知,将其‘挖出’,意味着什么?那执念既已化形,根植地脉,与这方水土相连。强行拔除,如同剜心。或许能暂得清净,但引发的震荡,恐远超你我想象。那东西……或许也在等着被‘挖出’。”

“等着?”墨尘敏锐地捕捉到这个字眼。

“它非死物,自有其‘意’。”余伯的声音低沉沙哑,如同地底深处的回响,“你身负混沌灵根,天生与混沌未明之气相合。那物源于执念,亦是混沌之属。你第一次靠近,它便已‘认出’了你。你在下,它在等。等你再次下去,等一个……变数。”

墨尘立于夜风之中,背脊微微发凉。书楼飞檐下悬挂的铜铃,被风拂过,发出清越而孤寂的叮咚声,仿佛在应和着余伯的话语。他想起矿脉深处,阵图激发时,那异物传来的、并非纯粹暴戾,反而夹杂着一丝奇异“关注”的精神波动。

“若我真将其‘挖出’,结局如何?”墨尘问,声音在风中显得有些飘忽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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