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墨尘是在天将明未明之际醒来的。
并非自然睡醒,而是被胸腔内那不同寻常的悸动惊醒。气海之中,本已沉静如深潭的灵液,此刻竟自行缓缓加速旋转,泛起道道细密的涟漪,仿佛水下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、搅动。
他躺在黑暗里,清晰地听见自己一声重过一声的心跳,在寂静的房中擂鼓般回荡。窗外夜色依旧浓稠,但天际尽头已隐隐透出一抹深沉的藏蓝,预示破晓在即。
没有鸟鸣,唯有院中枣树光秃的枝桠,在凌晨的寒风里相互摩擦,发出单调而执拗的沙沙声。
他躺了片刻,待心跳稍缓,方才坐起,开始有条不紊地穿戴。动作沉静,一如往日。
他下床,自床底拖出那只朴素的木盒开启。温润的“母石”静卧其中,散发着恒定而熟悉的暖意,仿佛一颗在黑暗中独自搏动了许久的心脏。他将它取出,贴身置于左胸内袋,与肌肤紧密相贴。接着,是古先生所予的、触手冰寒的“阴钥”,被他置于右侧对应位置。一左一右,一温一寒,奇异的触感在胸前形成微妙的平衡。指尖最后拂过颈间——温玉恒暖,灵符微凉,两者紧贴心口,成为此刻唯一可感知的守护。
推开房门时,谢云清已立于院中。
他换下了平日惯穿的月白长袍,着一身便于行动的深灰劲装,腰悬长剑,背负一个看似轻便却结实的行囊。此刻,他正仰首望着东方天际那即将被晨曦吞噬的最后几颗寒星。听见门响,他侧过头,目光与墨尘一触即分。
“走。”
没有多余的言语。两人并肩,踏入尚未散尽的晨雾之中,向着后山方向行去。天色未明,山路在薄雾中显得朦胧不清,然而这条路他们已走过太多次,纵使闭目亦不会偏离。
山风凛冽,挟着泥土与草木腐朽的气息扑面而来。墨尘深深吸了一口这冰冷而清冽的空气,肺叶微痛,神智却为之一清。
行至后山入口,林远已等在那里。他背靠着冰凉的山门石柱,怀中紧抱着那柄从不离身的柴刀,头颅低垂,仿佛在假寐,又仿佛只是在与某种沉重的情绪对抗。听见脚步声,他猛地抬头,眼中布满血丝,却并无睡意。
“来了。”他哑声道。
“嗯。”
“石头和小满,已先去矿脉那边准备了。我在这儿等你们。”林远的声音异常平稳,甚至带着一种墨尘从未在他身上见过的、近乎肃穆的凝重。眼前的林远,似乎褪去了最后一丝跳脱,某种坚硬而沉默的东西,在他眼底悄然成型。
“好。”
三人不再多言,继续前行。天光渐亮,东方天际的云层被晨曦染上一抹淡薄的胭脂色。道旁枯木的枝头,那些深褐色的芽苞在微光中显得愈发饱满,仿佛积蓄着随时会喷薄而出的生命力。
墨尘的目光掠过那些芽苞,思绪却飘向去岁初春,那个咋咋呼呼、指着枝头雀跃的鲜活少年。
彼时无畏,因不知世间深浅,此刻知险,却更需前行。这便是成长么?知晓代价,依然选择向前。
抵达那座蕴藏异常矿脉的矮山时,天色已然大亮。石头与小满的身影立于山坡背风处,正静静等候。石头换上了一身便于行动的灰旧棉袄,左手袖口卷起,那道由枯叶蝮留下的、深褐色的狰狞疤痕清晰可见。小满站在他身侧,手中提着一个备满各种药物的藤箱,脸色因紧张而略显苍白,眼神却异常坚定。
“洞口无碍,荆棘掩着,无人动过。”石头指向山坡中段那片茂密纠结的荆棘丛。
墨尘上前,以匕首小心劈开那些坚韧带刺的藤蔓,熟悉而幽深的洞口再次显露。他蹲下身,向内望去。洞不深,借着天光可勉强看清底部。洞壁上那些灰白色的寒铁结晶,在晨光中折射出细碎、冰冷的光泽,与上次离去时一般无二。
“下去?”谢云清的声音在身侧响起。
“下。”
墨尘率先跃入洞中。洞穴仅齐胸深,他蹲下身,将手掌贴合在冰冷的结晶洞壁上,阖目凝神。一缕细微的灵力顺着手臂蔓延而出,渗入岩层,沿着上次感知的路径向下探去。穿过致密的矿石,穿过潮湿的土壤,穿过冰冷的岩层……那股熟悉的、微弱却恒定的暖意,再次被触及。它就在那里,在更深、更黑暗的地底,沉睡着,又或许……只是静静地“等待”。
“在下面。”墨尘睁眼,声音低沉。
谢云清无声跃入。石头紧随其后。洞口上方,林远与小满探身下望。
“一个时辰。”林远趴在洞口边缘,目光死死锁住洞中三人,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,“逾时未返,我即刻去寻沈师兄,绝不耽搁!”
墨尘颔首,不再多言。他自怀中取出古先生所赐的那卷熟宣阵图,再次展开。那仅有七道笔画、七个节点的简约图形,早已深深刻入脑海,闭目可现。然而,当指尖拂过薄脆的宣纸边缘时,依旧难以抑制地,轻轻一颤。非关恐惧,更像是一种面对未知宿命的、本能的悸动。
“开始。”他将阵图收回,反手抽出匕首,蹲身开始清理洞底堆积的碎石与松散结晶。
谢云清持剑警戒于洞口内侧,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四周岩壁与上方。石头则默不作声地接过墨尘撬下的碎石,将其搬运至角落。洞中只有匕首与岩石摩擦、碰撞的单调声响,以及碎屑落地的沙沙声,交织成一种令人心悸的寂静。
挖掘持续了近半个时辰。当墨尘的匕首尖端再次触碰到那道仅容一指通过的、幽深裂缝时,他停了下来。熟悉的、微带暖意的气流,自那裂缝深处幽幽吹拂上来,拂过他沾满石粉的手背。
“是这里。”他低语。
谢云清的目光落在那道裂缝上,微微颔首:“我下。”
“不,我来。”墨尘语气平静,却不容置疑。他自背囊中取出早已备好的坚韧绳索,一端牢牢系于腰间,另一端由谢云清亲手结在洞口上方一块嵌入岩体的巨石上。用力拽了拽,确认牢固。
“若有异动,或是我连拽三下,便拉我上来。”墨尘最后叮嘱。
谢云清看着他,眸中情绪翻涌,最终只化作两个字:“当心。”
墨尘不再多言,深吸一口气,双手撑住裂缝边缘,侧身,小心翼翼地滑入那道黑暗的缝隙之中。
缝隙狭窄逼仄,仅容一人勉强通过。岩壁湿滑冰冷,遍布滑腻的苔藓与渗水,几乎无处着力。墨尘只能凭借双臂与后背的力量,对抗重力,一点一点向下挪动。绳索摩擦着掌心早已结痂的旧伤,传来火辣辣的刺痛,他却不敢有丝毫松懈。越往下,周遭空气的温度便以一种反常的速度攀升,湿暖的气流裹挟着一股难以言喻的、类似陈年血液与金属混合的腥锈气息,不断自下方涌来,扑打在脸上。
不知下降了多久,足下终于传来踏实的触感——松软、潮湿、温热。墨尘松开绳索,稳了稳身形,自怀中摸出特制的防水火折,用力一吹。幽蓝的火苗“噗”地亮起,驱散了咫尺内的黑暗。
他正站在一个比上方矿洞略大、却依旧不算宽敞的天然洞窟中。洞壁并非岩石,而是某种胶结的、暗红色的坚硬泥土,表面凝结着一层亮晶晶的、类似盐霜的白色物质。地上散落着大小不一的碎石,以及……一些颜色深黑、形状奇特、早已彻底风化的巨大骨骼残骸。墨尘蹲身,指尖轻触其中一块,骨骼无声化作齑粉。
他站起身,举高火折。洞窟深处,一条更显狭窄、仅容一人匍匐通过的甬道,向内延伸,黑暗深邃,仿佛直通地心。那股腥暖的气息与无形的吸引力,正源源不断地从甬道尽头传来。
定了定神,墨尘矮身,钻入甬道。
甬道曲折向下,湿滑难行,头顶不时有温热的水珠滴落。在令人窒息的压抑与未知中前行了不知多久,前方豁然开朗。
墨尘踏出甬道,手中火折的光芒骤然向前铺开,却仿佛投入了无底深渊,只能照亮身周极小范围。他抬起头,然后,整个人如遭雷击,僵立当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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