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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日的朝阳,在湿冷的晨雾中显得苍白无力。
溪谷营地笼罩在一层薄纱般的雾气里,帐篷和人的轮廓都变得模糊不清,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。墨尘钻出帐篷,深深吸了口带着浓重水汽的冰凉空气,试图驱散残留的疲惫。左肩的旧伤处传来隐隐的酸胀感,像是有人在骨头缝里塞了一团棉花,不疼,但难受。他活动了一下筋骨,开始每日雷打不动的晨间修炼,引导着稀薄的晨曦灵气,缓慢滋养着干涸的气海。
营地里渐渐有了人声。其他小组的弟子们也陆续起身,生火造饭的动静,压抑的咳嗽,低声的交谈,混杂在一起。比起第一日的慌乱,多数人脸上已带上了几分适应野外的沉郁,以及被连续两日任务磨砺出的谨慎。有人在抱怨伙食太差,有人在检查昨日受的伤,有人在低声议论某组昨天差点出事。
谢云清起得最早,墨尘钻出帐篷的时候,他已经就着微光查看了营地周围,此刻正用小刀削着一根笔直的木棍,将其一端削尖。他的动作很利落,一刀一刀的,木屑落在地上,卷成小小的圈。
“谢师兄,这是要打猎去?”林远打着哈欠钻出来,头发翘得乱七八糟,看到谢云清手里的“长矛”,眼睛一下子亮了。
“防身,兼做探路杖。”谢云清头也不抬,继续削着木棍,“今日任务未明,多做准备无错。”
石头和小满也默默起身,开始收拾行装,检查背囊。经历过昨日谷地毒蛇的惊魂,两人动作间多了份无声的默契和利落。石头不再像刚出来时那样手足无措了,他知道什么东西该放在哪里,什么东西该随身带着。小满也不再总是紧张地东张西望,她的目光安定了一些,话也少了一些。
果然,晨间集合时,执事宣布了第三日的任务——探索与测绘。
“丙字区各组,今日任务范围向东延伸,需探索至‘黑风涧’边缘,并绘制简易地图,标注出至少一处可饮用的稳定水源、一处相对安全的避风处,以及记录途中遇到的、可能对后续队伍构成威胁的妖兽踪迹或特殊地形。日落前返回营地提交地图与报告。再次强调,不得越过黑风涧边缘标记!违者严惩!”
黑风涧。这个名字让不少弟子脸色微变。墨尘在笔记里见过这个地方——青乌山脉外围一处有名的险地,据说是一条深不见底、终年有怪异风声呼啸的裂谷,两侧崖壁陡峭,常有凶猛妖兽出没,涧中情况更是莫测。笔记上只有寥寥几行字,没有细节,只有一句“险地,勿近”。
“乖乖,要去那儿边上啊……”林远小声嘀咕,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安。
执事分发下略详于昨日的区域地图、粗糙的皮纸、炭条以及一份简略的图例说明。地图上,代表黑风涧的是一道粗重的、令人不安的黑色锯齿线,像一道疤痕,横在纸面上。他们需要探索的区域紧贴着这条线的西侧,一条狭长的带状地带。
墨尘拿着地图看了很久。那道黑色锯齿线像是会咬人似的,光是看着就觉得不舒服。
回到营地,五人迅速围拢。谢云清将新地图与昨日的地图拼合,指尖划过他们需要探索的带状区域。
“地形复杂,有林地、乱石坡,最终抵达涧边高地。我们需要规划一条既能相对安全覆盖探查要求,又能及时撤回的路线。途中需重点留意水源和适合扎营的地点。”
“水源好说,山涧溪流不少,但需判断是否稳定洁净。”墨尘对照着自己的笔记,“笔记提到,黑风涧附近因地质特殊,部分溪流可能含微量矿物,长期饮用不利,最好寻找泉眼或较大支流。”
“避风处有山洞?但山洞也可能被妖兽占据。”林远挠头。
“突出岩厦、背风密林,亦可考虑,但需仔细排查。”谢云清道,“行动时,两人负责警戒环境与潜在危险,两人负责测绘记录,一人统筹并留意时间。我们轮换职责。”
众人无异议。迅速用过简单的早餐——米粥已尽,只剩肉干和昨日剩的野薯。肉干硬得像石头,要含在嘴里好久才能咬动。野薯是凉的,吃起来有一股土腥味。但没有人抱怨,他们把这些东西都吃完了,一口都没剩。
收拾好必备物品,将帐篷留于营地,五人再次踏入晨雾未散的山林。
今日的路径明显难行了许多。
离开溪谷营地不久,便进入一片古木参天的原始林。树木比之前见过的更高大,树冠几乎遮住了整片天空。林下的灌木和藤蔓更加茂密纠缠,像是有人故意把它们缠在一起,不让任何人通过。腐殖质厚得淹过脚踝,踩上去软绵绵的,像是踩在一只巨大动物的肚子上。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、带着甜腥气的腐败味道,那是树叶和枯枝烂了很久的味道,闻多了让人觉得头晕。
光线昏暗,即使日头升高,也只能透过重重叠叠的叶隙,投下些支离破碎的光斑。那些光斑在地上晃来晃去,像一只只不安分的眼睛。
谢云清走在最前,用新削的木矛拨开垂挂的藤蔓和蛛网。蛛网是银白色的,粘在木矛上,拉出长长的丝。他警惕地注意着脚下可能隐藏的坑洞或蛇虫,每一步都踩得很实。
墨尘紧随其后,一手拿着皮纸和炭条,随时准备记录地形特征,另一手则虚按在腰侧——那里别着那把从野猪身上得来的、被谢云清简单加工过的匕首。匕首不长,但很沉,握在手里有一种踏实的感觉。
林远和石头一左一右,负责侧翼警戒。林远的目光扫来扫去,像一只警觉的猫。石头不说话,只是紧紧地跟着队伍,手里攥着那把磨得发亮的小刀。小满走在中间,拿着水囊和少量应急药物,并协助墨尘记忆一些细节。
“左前方,那片倒伏的巨木形成天然屏障,背风,但上方树冠有破损,雨天恐漏水,且树根处有大型爪痕,疑似熊类巢穴。不安全,标记为‘危险,勿近’。”
墨尘低声说着,炭条在皮纸上快速勾勒出简单形状并做注。他的手指有点僵硬,画出来的线条歪歪扭扭的,但大概能看出是什么东西。
“右翼有水声,但声音沉闷,可能为地下暗河出口或淤塞水潭,不宜作为水源,标记‘存疑’。”谢云清侧耳倾听后判断。
林远忽然压低声音,整个人僵了一下:“等等!看那边树干上!”
众人顺他指的方向望去,只见不远处一棵老松的树干上,离地约一人高的地方,树皮被粗暴地刮掉了一大片,露出新鲜的木质,上面沾着些深褐色的、已干燥的痕迹,还有几根粗硬的、黑棕色的毛发。那些痕迹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上面蹭过,用力很大,把树皮都蹭掉了。
“是蹭痕,还有血和毛。”谢云清走近细看,用木矛轻轻拨弄了一下毛发,眼神凝重起来,“血迹时间不长,不会超过两日。毛色像是昨日那种鬃毛野猪,但更粗硬。可能是更大型的个体,或者是其他有蹭树习惯的妖兽。标记下来,注明‘疑似大型妖兽活动区,近期有争斗’。”
墨尘迅速在地图上相应位置画上警示符号。他画了一个大大的叉,旁边写了一行小字,手指微微发颤。
气氛更加紧绷。众人行进愈发小心,尽量避开那些可能隐藏大型野兽的茂密灌丛和山坳。林远不再说话了,他的眼睛瞪得圆圆的,不停地扫视四周。石头把小刀从刀鞘里抽出来,握在手里,刀刃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冷冷的光
午时前后,他们终于穿过最茂密的林区。
前方的地形开始变得起伏,出现大片裸露的灰白色岩石和低矮的灌木。树木越来越矮,越来越稀疏,最后只剩下一片一片的荆棘丛,长在石头缝里,被风吹得东倒西歪。
风势明显加大,带着一股干燥的尘土气息和隐约的、仿佛来自地底深处的呜咽声——那是黑风涧的风声。那声音很低,很沉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底下哭,一声一声的,断断续续的,听得人心里发毛。
“快到了。”谢云清停下脚步,示意众人休息,补充水分和体力。
他登上旁边一块较高的岩石,向东方眺望。墨尘跟在他后面,也爬上了那块岩石。
远处,大地仿佛被一柄巨斧劈开,留下一道狰狞的、无边无际的黑色裂口。那就是黑风涧。即使相隔甚远,也能感受到那股吞噬一切的深邃与荒凉。涧边植被稀疏,光秃秃的岩石裸露在外,被风蚀出一道一道的纹路。狂风卷起砂石,形成一道道移动的灰黄色烟柱,在裂口上方盘旋、旋转,然后消失。
那持续不断的呜咽风声,便是从这道可怖的裂谷中传来的。它不像是风吹出来的声音,更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叫,在喊,在哭。那声音不大,但很有穿透力,像是直接钻进脑子里去的,躲都躲不掉。
墨尘站在岩石上,看着那道裂口,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。不是怕——是一种更深的、更沉的东西。像是在看一个很深很深的洞,你知道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等你,但你不知道是什么。
“我们在涧西侧这片高地。”谢云清指着地图,把他的思绪拉回来,“需要沿涧边探索一段,寻找合适的水源和避风点,但不能靠得太近,尤其注意脚下,有些地方岩体可能松脆。”
五个人从岩石上下来,打起十二分精神,开始沿着与黑风涧大致平行、但保持安全距离的路线,向东北方向探索。
这里的视野比林区开阔得多,但狂风呼啸,吹得人衣衫猎猎作响,几乎睁不开眼。墨尘眯着眼睛往前走,感觉每一步都在跟风较劲。地上是粗粝的砂石和耐旱的荆棘,踩上去硌脚,一不小心就会被刺扎到。行走艰难,速度比林区还要慢。
他们很快发现了一处从岩缝中渗出的、水质清冽的小泉眼。水量不大,只有细细的一缕,但很稳定,一滴一滴地往外渗,在下面汇成一个小小的水洼。水洼很浅,能看见底下的石头,石头上没有青苔,说明这里的水没有长时间积存过。周围没有大型动物的脚印,只有一些小虫子在旁边爬。
谢云清蹲下来,用手指蘸了一点水,放在舌尖尝了尝。他沉默了一会儿,点了点头。
“可以。标记为备选水源。”
墨尘在地图上精确标注了位置和特征——在泉眼的位置画了一个小圈,旁边写上“水质清冽,水量稳定,无动物足迹”。
接着,他们又找到了一处背靠巨大岩壁、前方有数块巨石遮挡的凹陷处。那凹陷处不大,只能容三四个人挤在一起,但足以遮挡大部分风雨。而且位置较高,视野较好,能看见周围很大一片区域,易于警戒。
谢云清仔细排查了凹陷处内部和周围,确认无近期兽类栖息痕迹——没有粪便,没有毛发,没有爪痕,也没有气味。
“可以。标记为避风点。”他说。
墨尘在地图上画了一个三角形,旁边写上“背风,干燥,无兽迹”。
任务要求的两项主要目标已基本完成,但谢云清并未放松。
“再向前探索一段,若无不妥,便折返。注意记录沿途地形和任何异常。”
风越来越大。卷起的砂砾打在脸上生疼,墨尘觉得自己的脸像是被人拿砂纸在磨。那来自深涧的风声也越发清晰,不再是断断续续的呜咽,而是连绵不断的呼啸,如同无数冤魂在深渊下哭嚎嘶吼,扰得人心神不宁。
墨尘不得不分出部分心神维持“镇岳诀”,才能保持头脑清明,准确记录。他把那些符文在意识里一个一个地亮起来,像一盏一盏的灯,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声音挡在外面。
就在他们准备转向西南,开始折返路线时——
走在侧翼的石头忽然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。他的脚下一滑,整个人向侧方倾倒!那里恰好是一处被乱石和灌木半遮掩的陡坡边缘!碎石从他脚下滚落,掉进坡下,发出哗啦啦的声响,很久才停。
“石头!”
小满离他最近,尖叫着扑过去想拉住他。她的手抓住了石头的衣角——只抓到了一片衣角。布料在她手里撕裂,发出一声刺耳的“嗤啦”声。石头的身体继续往下坠。
谢云清反应最快。他的身形急动,手中木矛猛地插向地面,另一只手疾伸,险险抓住了石头挥舞的手臂!
石头下坠的势头很猛,加上坡地湿滑,谢云清也被带得一个踉跄,往前滑了一步。木矛在石头上划出一道白印,发出刺耳的摩擦声,然后“咔嚓”一声——断了。
“抓住!”
墨尘和林远同时扑过去。墨尘一把抓住谢云清的后襟,手指攥得死死的,指节泛白。林远则抱住了墨尘的腰,双脚蹬在地上,整个人往后仰,像拔河一样往后拽。
三个人合力,才勉强将谢云清和石头从坡边拖回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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