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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亮了,雨还没停,只是从昨夜的倾盆变成了绵绵不绝的雨丝,将天地笼在一片湿冷的灰蒙里。
墨尘几乎一夜未眠。他躺在床上,听了一宿的雨——先是狂乱的敲打,渐渐转为无休止的、催眠般的淅沥。天色在雨声中艰难地由墨黑转作靛青,又褪成铅灰。他盯着天花板上那处熟悉的水渍斑痕,看着它随着天光渐明,从一团混沌变得轮廓清晰。卯时的晨钟透过雨幕传来,闷闷的,不像往日清越。
隔壁传来极轻的开门声。墨尘立刻坐起身,草草披上外衣。推开门时,谢云清已站在院门口,撑着一柄素面油纸伞,月白袍角被斜飞的雨丝打湿了深色的一圈。他闻声回头,脸上没什么表情,只说了个字:“走。”
没有寒暄,没有商议,一个字,足矣。
墨尘跟上去,踏入雨帘。他没打伞,细密的雨丝很快沾湿了头发,贴在额角脖颈,凉意让他混沌的头脑清醒了几分。两人一前一后,踩着被雨水冲刷得发亮的青石板,快步走向周先生的小院。
院门虚掩着。书房里亮着灯,昏黄的光晕透出纸窗。周先生已坐在桌后,面前摊着几页墨迹犹新的纸张,手边一盏茶早已没了热气。他脸色比窗外的天色更沉,眉头紧锁,眉心挤出几道深壑。
“先生。”谢云清在门廊下收了伞。
周先生抬起头,目光扫过两人湿漉漉的肩头,最终落在他们脸上。他没说话,只朝对面的两张空椅抬了抬下巴。
椅子是硬木的,坐上去冰凉。墨尘只敢坐半边,脊背挺得笔直,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周先生。
静默在潮湿的空气里蔓延,只有檐下水滴敲打石阶的单调声响。周先生伸手端起那杯冷茶,凑到唇边又放下,指节无意识地叩击着桌面,发出笃笃的轻响。这声音敲在墨尘心上,让时间变得格外难熬。
许久,周先生终于开口,声音带着熬夜后的沙哑:“案卷,我看了。”
墨尘的心倏地提起。
“石头被抓时,身上确有三颗‘蕴灵丹’。”周先生语气平板,像在宣读,“丹药房执事指证,傍晚清点时发现少了六颗。半个时辰后,执法堂弟子在后山擒获石头,搜出三颗。余下三颗,下落不明。”
墨尘的心一点点往下沉。人赃并获,似乎铁证如山。
“石头……他怎么说?”谢云清问,声音平稳。
周先生看了他一眼,那眼神复杂:“他说他不知道丹药从何而来,坚称未曾偷盗。”
这辩白苍白无力。墨尘几乎能想象执法堂那些人听到此话时的嗤笑。可他知道石头。那个在新生中沉默得近乎隐形、连回答问题都会脸红的少年,绝无可能有胆子潜入守卫森严的丹药房行窃。
“丹药房可有异状?门窗禁制?”谢云清追问。
“这就是蹊跷之处。”周先生将案卷往前推了推,指尖点在其中一行,“门窗完好,禁制无触。案卷记载,嫌犯系‘潜入’。如何潜入,有无同伙,何时动手,一概未提。只此二字,便定了性。”
“潜入”二字,轻飘飘,却重若千钧,堵死了所有申辩的路。
“先生,”谢云清目光沉静,“我们能否见石头一面?”
周先生沉默片刻,起身走到门边,望着廊外连绵的雨丝:“按规,新生不得入地牢。但……”他转过身,“我以需进一步核实案情为由,向赵长老陈情,暂保他免受刑讯。带你们一见,或许可以,但只可远观,不得交谈。所见所闻,出得地牢,再行商议。”
“多谢先生。”谢云清躬身。
墨尘也跟着行礼,心头却无半分轻松。只见一面,又能改变什么?
执法堂独占天枢院东北一隅,高墙深院,门禁森严。漆黑的大门上方,“执法堂”三个镏金大字在雨水中泛着冷硬的光泽。门口两名黑袍弟子按剑而立,目光如鹰隼,扫过周先生身后的墨尘与谢云清时,带着审视。
周先生略一颔首,那两人才侧身让开。踏入院中,一片令人窒息的空旷。青石铺就的广场被雨水冲刷得光亮如镜,倒映着铅灰色的天空和远处那座巍峨沉寂的主殿。周先生未向主殿去,而是转向侧方一条狭窄的甬道。
甬道两侧是高耸的灰墙,爬满湿滑的深绿苔藓,尽头是一扇厚重的生铁门。一个须发花白、满脸褶子的灰衣老仆蜷在门边的小凳上打盹,听见脚步声,眯缝着眼抬起脸。
“周长老。”他哑着嗓子唤了一声,慢吞吞地起身,从腰间摸出一大串锈迹斑斑的钥匙。
“开门。”周先生道。
老仆目光在墨尘和谢云清身上溜了一圈,嘴唇嚅动,终究没敢多问,挑出一把最大的钥匙,费力地插进锁孔。“咔哒”一声闷响,铁锁弹开。老仆用肩膀抵着门,奋力一推。
“嘎——吱——”
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在狭窄空间回荡。门后,一股混杂着霉腐、潮气和某种难以言喻的沉闷气息扑面而来。一道陡峭的石阶向下延伸,隐入深不见底的黑暗。
周先生率先拾级而下。墨尘紧随其后,谢云清断后。石阶湿滑,脚步声在逼仄的通道里碰撞、放大,伴随着不知何处传来的、极轻的、断断续续的呻吟,像有细针在耳膜上轻刮。墨尘的“护身诀”自发运转,体表那层灵力薄膜传来持续不断的、细微的颤栗,不是预警危险,而是感应到此地弥漫的不安与压抑。
下了约莫三四十级台阶,眼前是一条昏暗的长廊。两侧是厚重的铁门,门上开有巴掌大的方孔,透出后方更深的黑暗。空气凝滞污浊,只有壁上零星的火把投下摇曳昏黄的光,将影子拉得鬼魅般扭曲。
周先生在长廊尽头停下,取出另一把钥匙,插入锁孔。
“咔。”
铁门向内打开。
映入眼帘的,是一个比墨尘想象中的柴房还要狭小、低矮的囚室。四壁是粗糙的岩石,渗着水珠。地上铺着一层散发霉味的、颜色可疑的潮湿稻草。墙角放着一个污迹斑斑的木桶。除此之外,空无一物。
一个瘦小的身影蜷缩在稻草堆的角落,背靠着冰冷石壁,双臂紧紧环抱着屈起的膝盖,脸深深埋入臂弯。听见开门声,那身影剧烈地颤抖了一下,极其缓慢地、带着惊惧,抬起了头。
是石头。仅仅三日,他瘦脱了形,脸色惨白如纸,眼下是浓重的青黑。原本憨厚的圆脸凹陷下去,衬得眼睛大得骇人,里面盛满了茫然、恐惧,以及一种近乎绝望的呆滞。他身上的弟子服污秽不堪,沾着泥浆和不知名的污渍。
他的目光先是落在周先生身上,瑟缩了一下。随即,他看到了周先生身后的墨尘和谢云清。
那瞬间,他空洞的眼睛里,像是被人投入了一颗小小的火星,倏地亮起微弱的光。那不是希望,更像是在无边黑暗里,骤然看见同类身影的本能反应。他干裂的嘴唇哆嗦着,想扯出一个笑容,却只让嘴角怪异地抽搐了一下。
“石——”墨尘喉头发紧,刚吐出一个字,肩头便被周先生沉稳而有力地按住。
石头看着墨尘,又看看谢云清,那双盛满惊惶的眼睛里,渐渐聚起一点水光。他极其轻微地、幅度小到几乎看不见地,摇了摇头。然后,他用口型,无声地,一字一顿地,对着墨尘的方向,说了三个字。
墨尘看懂了。
他说:我、没、有。
铁门在墨尘眼前缓缓合拢,将石头那张惨白的脸、那双燃起微弱星火又迅速黯淡下去的眼睛,以及那无声的辩白,一同关进了永恒的黑暗与寂静里。最后映入眼帘的,是石头重新将脸埋入臂弯的、蜷缩成一团的背影。
“走。”周先生的声音在身后响起,不容置疑。
重新站在执法堂外的雨幕中,墨尘深深吸了一口气。潮湿清冷的空气涌入肺腑,却驱不散心头那股沉甸甸的、带着铁锈和霉味的压抑。雨丝打在脸上,他却觉得比地牢里凝滞的空气更让人窒息。
“周先生,”谢云清的声音比雨丝更冷,“此案,何时能有定论?”
周先生望着雨帘,半晌才道:“执法堂独立办案,流程繁杂。我所能为,仅是暂保他无恙。若七日内,无新证据证明其清白,届时……”他顿了顿,语气沉重,“偷盗丹药,依院规,当废去修为,逐出山门。”
废去修为,逐出山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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