建武二十三年(47年),西京长安太学,浸于初春寒意之中。晨风如刃,削过廊庑,拂过檐角,裹挟着未散的霜气,悄然渗入每一寸青砖与木棂。
春寒料峭,非刺骨之暴冷,却如冰绡轻缠,无声无息,沁人肌骨,连呼吸都似凝成白雾,旋即又被书声吹散。
太学庭中,古槐虬枝初醒,树皮皲裂如老人手背,枝头怯怯探出几点嫩芽,青黄未匀,似初生之眸,怯怯打量这肃穆学府——朱甍碧瓦,重门深院,石狮镇户,铜鹤衔香。
此处非市井喧嚣之地,乃天下文脉所系,儒林渊薮,自光武帝复兴庠序以来,四方俊秀咸集于此,或为经术,或为功名,或为道义,皆以一卷在手,志在青云。
青石阶上,早已铺满学子身影。天未大亮,寅末卯初,已有数百人列席庭中,衣冠整肃,神色专注,无一人喧哗嬉戏。
或倚柱诵《诗》,声低而韵长,字字如珠落玉盘:
“关关雎鸠,在河之洲……”
其音清越,穿林度水,竟引得檐下栖雀侧首倾听;
或伏案书《礼》,笔疾而意凝,墨迹未干,已续三行,指节因久握而微凸,袖口沾墨如染云霞;
更有少年立于阶角,呵手执简,唇齿微动,默记《春秋》微言大义——“郑伯克段于鄢”,一字一句,如刀刻心,眼中时而怒、时而悲、时而凛然,仿佛亲历那场兄弟相残的宫闱之变。
寒气未退,书声已沸。琅琅清音,穿廊越牖,与檐下风铃相和,叮咚清越,竟将这料峭春晨,点染出几分温热的希望。那希望不在暖阳,而在人心;不在锦袍,而在青衿。
忽有老博士李育缓步而出,玄端素履,须发如雪,手持竹杖,杖头悬一铜铃,步履所至,铃声轻响,众学子闻声齐齐肃立,垂手敛容,庭中霎时寂然如空谷。
老博士李育目光扫过全场,最终停在东隅一少年身上——那人青衫微旧,腰间无玉,唯佩一柄短剑,剑鞘斑驳,却擦拭得锃亮如镜。正是班超。
“班仲升,”老博士李育声音沙哑却威严,“昨日讲《尚书·牧誓》,汝言‘武王伐纣,非为夺位,实为救民’,此论虽锐,然失之偏激。今日可有新解?”
班超拱手,不卑不亢,朗声道:
“学生昨夜思之再三,仍以为:天命靡常,惟德是辅。纣王酒池肉林,炮烙忠良,百姓倒悬,武王若不举义,何以对天下苍生?故伐纣非逆天,实顺天!”
话音落处,庭中微起骚动。有学子蹙眉,有博士颔首,更有数人低声议论:“此子胆大,竟敢以‘顺天’解兵戈!”“然其所言,亦合孟子‘民为贵’之旨……”
老博士李育凝视班超良久,眼中先是愠色,继而化为一丝难以察觉的赞许。他轻咳一声,沉声道:
“兵者,凶器也,圣人不得已而用之。汝志虽高,然须知:今日非武王之时,陛下崇文偃武,尔等当以经术立身,勿以边功妄念扰心。”
言罢,老博士李育转身入堂,铜铃轻响,余音袅袅。
班超垂手而立,面色不变,心中却如潮翻涌。他知老博士李育善意,亦知朝堂风气——今上厌闻兵戈,士子但言边事,便被视为“躁进”“不驯”。
然西域烽燧已断,羌胡蠢动,伊吾陷落,百姓流离,此非太平,实乃危局潜伏!若无人言战,谁来守边?
他抬头望向太学正堂匾额——“明经达道”四字金漆剥落,却仍熠熠生辉。
他默默攥紧袖中短剑,剑柄“汉威”二字硌入掌心,痛感清晰。
他知道,自己在此,不是为争经义之胜,而是为等一个时机——一个能让他走出这琅琅书声,踏入真实烽烟的时机。
风又起,吹落槐枝新芽,飘入砚池,墨色微漾。远处钟声再响,晨课将始。而少年心中,早已响起另一阵鼓——那是边塞的战鼓,沉闷、遥远,却从未停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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