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太学规制森严,分班有序,考选有度,如天地四时,各有其序,不容僭越。
初入学者,必先入蒙学班,自《急就篇》识字起始——“急就奇觚与众异,罗列诸物名姓字”,一字一画,皆须端楷摹写,日课百字,错一罚十;继而诵《孝经》《论语》,晨起背诵,暮则默写,声须清朗,义须明达,方得过关。
待根基稍固,句读通晓,义理初窥,再由博士亲试:或问“仁者何以爱人”,或诘“礼之本在敬抑在仪”,答若浮泛,则留级重修;答若精切,则朱笔勾名,准升经学班。
经学班专研《诗》《书》《礼》《易》《春秋》五经,非但诵记,更须析义。
譬如《诗》之“关雎”,不惟知其为后妃之德,更须辨齐、鲁、韩、毛四家之异;《春秋》之“郑伯克段”,不惟记其事,更须究“克”字之贬、微言之旨。
学子日夜伏案,或争执于廊下,或辩难于斋中,常至面红耳赤,然无一人出言不逊——盖因太学有训:“理可争,礼不可废。”
至于如班固者,年未弱冠,已通古今,析理精微,论史有识,尝著《两都赋》初稿,辞采斐然,义理深湛,又校《太史公书》残卷,补缺订讹,条理井然。
博士群议,咸称“此子非池中物”,遂蒙特许,直入博学鸿儒班,与诸博士、大儒共坐一堂,辨经义之异同,究史事之得失。
或与老儒论“井田可复否”,或与博士争“谶纬是否圣言”,言必有据,引必有典,虽少年人,气度俨然如宿学。
衣冠亦随学业而异,礼制昭然,不可逾矩。
蒙学诸生,素麻为衣,无纹无饰,腰束草带,足踏布履,以示初学之谦,如璞玉未琢;经学弟子,青布深衣,色如春草初生,襟袖整洁,发髻以木簪固定,寓学业日进、德业滋长,如禾苗沐雨;
博学鸿儒班士子,则服深绛锦袍,质地细密,襟袖微绣云纹,非为矜夸,实因学有所成,礼当有别——此乃光武帝亲定之制,取“君子不器,然器以载道”之意。
此时晨雾未散,如轻绡薄縠,漫卷廊庑,萦绕殿角,将辟雍殿的飞檐斗拱笼于一片朦胧之中。
殿前汉白玉阶洁净如洗,映着天光,泛出冷冽银辉。檐下,青铜铎悬于朱柱,形如古钟,口沿刻雷纹,内悬铜舌,忽被微风拂动,铮然三响,清越入云,余音袅袅,如天籁初启。
声未歇,檐角新归的灰雀惊起,扑棱棱掠过汉白玉栏,翅影掠过晨光,碎影纷飞,霎时搅破了这方天地的静谧——仿佛连飞鸟亦知,今日太学,将有辩难之锋、经义之澜,悄然酝酿于书声深处。
果然,殿内已有人起身。一青衫博士立于东席,手持竹简,朗声道:“昨日班孟坚言‘《春秋》贵实,不贵谶’,吾甚疑之。今观近岁星变频仍,客星犯紫微,若非天意示警,何以解之?”
话音未落,西席一老儒抚须冷笑:“谶纬妖妄,乱政之源!昔王莽假符命篡汉,血流成河,尔等竟欲重蹈覆辙?”
庭中诸生屏息,目光齐刷刷投向中央——班固端坐不动,神色沉静,指尖轻抚案上《春秋繁露》与《洪范五行传》二书,似在权衡。
他知,此非寻常经义之争,实乃朝堂暗流之映照:
陛下虽崇儒,然近来屡召方士观星,已有重谶之兆。若直言斥谶,恐忤上意;若附和谶说,又违史家求真之志。
他缓缓起身,深绛锦袍垂地无声,声音清朗如泉击石:
“学生以为,《春秋》记灾异,非为信谶,实为警人君。
星变可畏,然人事尤重。若君修德,虽有异象不足惧;若君失道,纵无灾眚亦将亡。故孔子作《春秋》,重在‘正名’‘责实’,不在占验吉凶。”
言罢,满座寂然。
老博士李育眼中精光一闪,微微颔首;青衫博士蹙眉沉思,似有所悟。
窗外,灰雀复归檐角,歪头凝听,仿佛亦在思索这少年口中“人事尤重”四字的千钧之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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