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其时,前平原郡郡守班稚之子班彪,正仕于东都洛阳,为司徒掾,佐司徒玉况理政。
值光武中兴之初,百废待举,朝纲初整,司徒掾班彪夙夜在公,日理万机,或参议礼制,或校订律令,或草拟诏诰,无暇西顾。
家书月余一至,字迹潦草,墨痕斑驳,唯言“国事方殷,家事仰赖大人”,余皆匆匆。
扶风平陵故宅之中,老幼盈门,诸孙尚幼,皆赖祖父班稚一人,支撑班氏家族门户。自班伯、班斿早逝,班况诸子凋零,唯班稚硕果仅存。
他虽年逾古稀,须发如雪,然精神矍铄,拄杖而行,步履不辍。晨起理家事,午间督课业,暮则巡院落,夜复检灯火——一身兼父、兼师、兼祖,肩挑三代之责。
他既代子抚孙,又兼课侄孙——班嗣之子班雄亦寄养于侧,与班固、班超同窗共读,三人并称“班门三少”。
晨起督诵《诗》《书》,夜则讲史论《春秋》,庭前槐下,常闻书声琅琅,如清泉漱石;灯下案旁,时见老少对坐论经,烛影摇红,恍若先贤再世。
然诸孙之中,性情迥异,志趣殊途。
班固沉静笃学,眉目清朗,过目成诵,尤喜《史记》,尝摹司马迁笔法,作《述征赋》一篇,辞采斐然。
班稚阅之,抚其背曰:“此子可续太史公之业。”
班超却性如烈火,筋骨强健,好驰马击剑,厌倦章句。每每塾师授《论语》“学而时习之”,他便蹙眉掷卷而起,负手立于庭中,昂首嚷道:
“大丈夫当效傅介子、张骞,立功绝域,取封侯印绶,安能久事笔砚乎!”
声震屋瓦,惊飞檐雀。塾师怒斥,同窗窃笑,唯祖父班稚默然良久,眼中忧色如秋云压城。
他抚须长叹,夜不能寐,每每独坐中庭,仰观星斗。
北斗横斜,天河耿耿,恍见先祖若敖氏斗伯比立于云梦泽畔,虎啸风生;又见令尹子文毁家纾难,青衫磊落;更忆班伯定襄靖乱、温室直谏,忠骨铮铮;班婕妤退居长信,贞节如松……一幕幕如走马灯转,终凝于眼前——这叛逆少年,竟是自家血脉!
班稚不禁喃喃自语:
“吾班氏家族,家世以忠义立身,以文德传世,岂可至此子而坠其绪乎?若任其弃文从武,恐失家学;若强抑其志,又恐折其锋……难矣!难矣!”
望孙成龙之心愈切,焦虑便愈深。一日,见班超又于塾中嬉戏,以竹为戈,与班雄演“匈奴犯边”之戏,弃《尚书》于地,踏尘不顾。
班稚终于按捺不住,拄杖入塾,厉声呵斥:
“竖子!汝父远在洛阳,为国操劳;汝祖年迈,为汝操心。尔不思继业,反以武戏为乐,是何道理!”
声如雷霆,满室皆寂。班超垂首不语,然双拳紧握,眼中火焰未熄。
呵斥之后,班稚归房,心绪难平。忽觉方才言语过急,恐伤其志——
此子虽躁,然志气高远,非庸碌之辈。若一味压制,或致其离心,反失栋梁。思及此,遂命人唤班超至亭中。
夕照穿林,槐影斑驳。班稚缓声道:
“仲升,汝志在边功,祖岂不知?然无文韬,何以驭武略?傅介子通《春秋》,张骞识地理,非徒勇夫也。汝若真欲立功绝域,当先通经史,明大义,知夷夏之辨,晓攻守之机——如此,方为大丈夫!”
言毕,乃讲班伯定襄故事,又述子文虎乳奇缘。班超听得目眩神驰,伏地叩首:
“孙儿仲升知错了!愿先读书三年,再请缨出塞!”
班稚含泪微笑,抚其顶曰:
“善!吾家有子如此,何愁文脉不继、功业不成、家族不显?”
这扶风老宅的青砖地上,印着一位祖父的焦灼脚步;那槐树浓荫之下,藏着一个家族沉甸甸的未来。
虎乳之裔,文脉未断,而龙腾之志,正于叛逆少年的眼中悄然萌动——
文可载道,武可卫道;道之所存,即班门所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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