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闭上眼。

脑海里，原版旋律自动流淌，完美无瑕。而他在那流畅的线条上，硬生生插进几个不和谐的音符。

像在白纸上滴了墨。

一周后，小范围试听会安排在星迹的监听室。来的有公司内部的人，两位相熟的电台PD，还有三个以“毒舌”著称的学生乐评人。

房间不大，窗帘拉紧。李旻宇坐在后排角落，朴载相在他旁边，脸色不太好看。过去这一周，制作团队几乎没怎么合眼。

现在，成品就在眼前。

播放键按下。

前奏响起，还是熟悉的旋律骨架。但到了修改的间奏部分，弦乐层薄了下去，换成一种空灵、略带冰冷的合成器长音。鼓点进入时，加了细微的比特破碎效果。

整首歌三分四十二秒。

播放结束，灯光调亮。

房间里一片安静。

两位电台PD互相看了看。其中一位先开口：“旋律没得说，抓耳。编曲嘛……整体挺流畅，就是中间那几处，有点特别。听众可能需要适应一下。”

另一位接话：“实验性是有的。现在年轻听众，说不定就吃这套。”

话都留了余地。

那三个学生乐评人就没那么客气了。戴眼镜的男生直接说：“间奏那块合成器用得很妙。但副歌前那个故障音效，加得有点刻意，破坏了连贯性。有点为了不一样而不一样。”

扎马尾的女生点头：“同意。原版编曲虽然保守，但完整性高。现在这个版本，像经典款衣服硬缝了几块先锋面料上去。这首歌的定位如果是大众打榜，风险有点高。”

最后那个寸头男生，只给了两个字：“拧巴。”

朴载相在旁边，听得脸色越来越沉。他瞥了李旻宇一眼。

李旻宇脸上没什么表情。他听着这些评价，心里那点隐约的期待，慢慢瘪下去。

试听会又持续了半小时。散场时，朴载相被一位PD拉住说话。李旻宇独自走出监听室，回到自己办公室。

关上门，隔绝了外面。

他走到窗边，没开灯。窗外是下午的天光，灰蒙蒙的。手指贴上冰凉的玻璃，无意识地画着。

脑海里，两个版本的旋律在交替播放。原版圆融、顺滑。修改版则多了棱角，有些地方甚至硌耳朵。

可那些棱角，是他亲手加上去的。

数据反馈要明天才能整理出来。但他几乎能猜到结果：不会太差，毕竟旋律底子在那里；但也很难比原版更好。那几处修改，就像在完美的答卷上，硬添了几笔自己的注解。阅卷人看了，或许会觉得有趣，或许会觉得画蛇添足。

他以为会有点成就感。

毕竟，这是他第一次，在“复制”的框架里，尝试留下一点“李旻宇”的痕迹。

可没有。

心里空落落的，反而升起一丝细微的不安。那不安像水底的暗流，缓慢地搅动着。

他修改的，真的只是几个音色吗？

还是说，在某个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瞬间，他已经让这首歌，偏离了那条被验证过无数次的、“成功”的轨道？

手指在玻璃上停住。

映出的面容，眼下青黑似乎又深了一点。眼神里的那点东西，在昏暗光线下，显得格外模糊。

他忽然想起离开汉江边那晚，最后看了一眼对岸灯火。

璀璨，但遥远。

就像脑海里那些清晰的未来记忆，明明触手可及，却始终隔着一道看不见的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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