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说得很慢,措辞简单,甚至有些笨拙。但正是这种笨拙,让这句话听起来格外真实。
李旻宇沉默了几秒。他走回钢琴前,重新坐下。琴凳还留着他刚才的体温。
赵美延没有进来,依旧站在门口那条光与影的分界线上。她侧着身,似乎随时准备为打扰而道歉离开,但抱着乐谱的姿态,又显出一种专注的倾听准备。
李旻宇深吸一口气,手指重新落在琴键上。
这次,他弹得很慢。把那段修改过的转音,以及它前后衔接的几句旋律,完整地弹了出来。没有歌手的嗓音,没有编曲的衬托,只有钢琴最本真的嗓音。在安静的、偶尔漏进隔壁杂音的琴房里,这段旋律显得格外孤独,也格外清晰。
他弹的时候,没再看赵美延。但能感觉到她的目光落在自己手上,或者说,落在流淌出的音符上。
弹完了。最后一个音缓缓消散。
琴房里一片寂静。隔壁的小提琴不知何时也停了。
李旻宇看着黑白琴键,没动。他在等。等一个评价,或者,等那句意料之中的“果然还是有点奇怪”。
门口传来很轻的吸气声。
他转过头。
赵美延还站在那里,姿势没变。但她的眼神有些不一样了,不再是刚才那种谨慎的期待,而是……一种沉浸在某种情绪里的怔忡。她略微蹙着眉,不是不满,更在仔细回味和辨认。
“前辈,”她终于开口,依旧很轻,却比之前稳了一些,“这里……”她空出一只手,纤细的手指在空中某个位置虚虚点了一下,正是那个李旻宇修改过的、下沉又上勾的音所在的小节,“这里……好像有什么东西,落下去了,又没完全落下。悬在那里……微微的。”
她寻找着词汇,眉头蹙得更紧了些。
“像……嗯……像秋天最后一片叶子,在树枝上挂了很久,风一吹,以为要掉了,结果只是晃了晃,又停住了。”她说完,似乎觉得这个比喻太孩子气,不太好意思地抿了抿嘴,“就是……那种感觉。有点难过,因为知道它迟早要落。但又……有点温柔,因为风来的时候,它还在那里坚持了一会儿。”
李旻宇彻底说不出话了。
他看着她。看着这个在记忆碎片里,本该是未来舞台上光芒四射的主唱,这会儿却穿着汗湿的T恤,抱着沉重的乐谱,站在琴房门口,用“秋天最后一片叶子”来形容一段被他判了死刑的旋律。
她听出来了。
不仅听出了他试图注入的那点“悲伤”和“温柔”,甚至用更具体、更鲜活的意象,触碰到了他当时修改时,自己都未必完全清晰的那点模糊心绪——那种“悬而未决”,那种“知其不可为而为之”的细微坚持,和随之而来的、淡淡的怅惘。
蓝图说,这段修改是“不合适”的,是“行不通”的。
可眼前这个真实的女孩却说,它像秋天最后一片犹豫的叶子。
哪一种,更接近所谓“真实”?
李旻宇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。不是生理上的,而是认知上的。某种坚固的、他赖以规划一切的标尺,似乎被这稍稍的一句话,撬开了一道微不可察的缝隙。
“你……”他张了张嘴,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。道谢?显得奇怪。追问?又怕吓到她。
赵美延却似乎完成了某种重要的倾听任务,脸上露出一个腼腆的、浅浅的笑容。那笑容很干净,带着点如释重负的满足感。
“谢谢前辈。”她朝他微微鞠了一躬,动作标准而恭敬,“打扰您练习了。我……我去别的琴房。”
说完,她抱着乐谱,转身就走。脚步有些急,马尾辫在脑后稍稍晃动,很快消失在走廊拐角的光影里。
来也匆匆,去也匆匆。
像一阵偶然路过、却恰好听懂了他琴声的风。
李旻宇独自坐在琴房里,很久没动。手指无意识地按在刚才弹奏那个关键转音的琴键上,没有用力,只是虚虚地贴着。
然后,他稍稍用力,按了下去。
“咚——”
一个沉闷的、没有旋律支撑的单音,在骤然安静的房间里响起,显得格外突兀和绵长。余音在四壁间碰撞,回荡,慢慢消散。
他收回手,看着那个琴键复位。
心里那片被擦毛了的纸,痕迹还在。但现在,那痕迹上,仿佛落下了一片来自真实秋天的、轻盈的叶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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