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旻宇垂着眼,没说话。现在轮不到他辩解。
“你怎么想?”李在镕忽然问。
问题抛了过来。
李旻宇抬起眼,先看父亲。李在镕眼神深邃,看不出暗示。
又看韩尚勋。老人正冷冷盯着他,视线像刀子。
“回父亲,回叔公,回各位理事。”李旻宇开口,平稳,语速恰到好处,“基金设立时,父亲给我的指示是‘独立运作,盈亏自负,方向自定’。我选择互联网和娱乐,是基于市场数据分析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互联网方面,我看重信息流通效率提升带来的渠道变革。娱乐方面,我认为经济波动期,精神消费需求有韧性。音乐、影视等内容产品,一旦成功,复制传播边际成本低,规模效应明显。这些都是数据可支撑的逻辑。”
一套标准说辞。理性,客观,撇清个人喜好。
韩尚勋嗤一声。“数据?你一个十六岁孩子,懂多少数据?不过是拿家里钱凭感觉胡闹!”
李旻宇沉默两秒。
“叔公教训的是。我经验尚浅,分析肯定有不足。”他态度放低,话却接着往下说,“所以基金运作谨慎,单笔投资额度严控,分散在不同领域。目前净值三亿两千七百万,主要收益来自早期投资的互联网公司股权增值,娱乐相关投入占比很小,还处于试水阶段。”
他把数字报了出来。
几位理事交换眼神。227%的回报率,扎眼。即便有运气成分,也无法完全否认。
韩尚勋脸更难看了。他盯着李旻宇,忽然问:“我听说,你最近常去清潭洞?那种地方鱼龙混杂,你去干什么?”
问题刁钻,指向行为本身。
李旻宇感到后背沁出冷汗。司机果然报告了。但报告到什么程度?
“回叔公,”他稳住话,“清潭洞一带聚集很多小型经纪公司、练习生工作室。我去那里,是想实地了解产业基层生态,观察人才选拔培养流程。算是市场调研。”
“调研需要半夜去?”韩尚勋不依不饶。
“白天要上学,只能利用晚上时间。”李旻宇回答很快,“而且,很多练习生晚上下课后的状态,更能反映真实情况。”
合情合理。至少表面上。
韩尚勋盯着他看了好几秒,似乎想找出破绽。最终,重重哼一声,没再追问。
李在镕这时才缓缓开口。
“都听到了?”他这话是对所有理事说的,眼神却落在韩尚勋身上,“孩子有孩子的想法,也有他的做法。成绩,摆在这里。过程,我也在盯着。”
他顿了顿,语气加重。
“今天既然提到了,我就把话说明白。这支基金,继续由旻宇独立管理。方向不变,额度不变。理事会不必再议。散会。”
最后两个字,斩钉截铁。
他站起身,拿西装外套搭手臂上,径直朝门口走。
李旻宇愣了一下,立刻跟上。
身后会议室一片寂静。韩尚勋坐在椅子上,脸色铁青,没动。其他理事面面相觑,陆续起身。
李载明合上笔记本,钢笔放封皮上。他抬起眼,看弟弟跟在父亲身后离开的背影,眼神复杂。然后转向韩尚勋,走过去低声说了句什么。
走廊里,李在镕步子快。李旻宇紧跟在后,能闻到父亲身上淡淡的雪茄和皮革味。
一路无话。
直到走进直达车库的专属电梯,门关上,轿厢下降。
李在镕才开口,不高,却沉甸甸。
“227%的回报率,很漂亮。”他说,没看儿子,“但也成了靶子。”
李旻宇喉咙发干。“是。”
“韩尚勋叔公的话,难听,但不是全没道理。”李在镕看电梯门上模糊倒影,“娱乐业,在这国家,在很多人眼里,尤其老一辈眼里,就是不上台面。风险也确实存在。你今天说的数据逻辑,能堵住理事会的嘴,堵不住人心里的偏见。”
电梯到达车库,门开了。
李在镕走出去,李旻宇跟着。
“接下来,你会更难。”父亲忽然停步,转身看他,“今天之后,家族里所有眼睛都会盯着你这支基金。赚了,是应该的,还会有人说你投机。赔了,哪怕只赔一点,等着落井下石的人,会排成长队。”
车库灯光冷白,照得父亲脸轮廓分明,眼神深不见底。
“怕吗?”他问。
李旻宇迎上父亲视线。怕吗?当然怕。怕暴露,怕失败,怕耗尽记忆后一无所有。
但他更怕的,是被按回那条既定的、一眼看到底的路。
“不怕。”他说,话比想象中稳。
李在镕看了他几秒,很轻地点了下头,转身朝座驾走。
走了两步,又停住,没回头。
“清潭洞那个女孩,”他忽然说,语气平淡像谈天气,“调查可以,别越线。记住你身份,也记住,你现在每一步,都有人拿放大镜在看。”
李旻宇心脏猛地一缩。
父亲知道。不仅知道,而且默许调查,同时划下红线。
“是。”他低声应。
李在镕没再说什么,坐进车里。车门关上,车窗深色,看不见里面。
车慢慢驶离。
李旻宇站在原地,看尾灯消失在车库拐角。冷气从通风口灌下来,吹在脖子上,激起细小疙瘩。
他慢慢转身,朝朴秘书安排的另一辆车走。
脑海里,那扇暖黄窗户,韩素希垂眼的侧影,和刚才会议室里那些审视的、不悦的、冰冷的眼神,交错重叠。
蓝图上的线条,第一次如此清晰地勒进了现实血肉里。
李旻宇站在原地,看尾灯消失在车库拐角。冷气从通风口灌下,吹在脖子上,激起细小疙瘩。
他慢慢转身,朝另一辆车走去。
脑海里,那扇暖黄窗户,韩素希垂眼的侧影,和刚才会议室里那些审视的、冰冷的眼神,交错重叠。
蓝图上的线条,第一次如此清晰地勒进现实血肉里。
每一笔延伸,都触动既得利益的神经。
他拉开车门坐进去。车厢安静。司机低声问:“回宅邸吗?”
李旻宇靠椅背上,闭上眼。
“不。”他说,“去弘大。朴载相的工作室。”
他需要做点什么。立刻,马上。
用行动,而不是仅仅在脑海里绘制。
车驶出车库,汇入午后车流。阳光刺眼,透过车窗照在脸上,有点烫。
李旻宇睁开眼,看窗外倒退的街景。
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敲击。
这次敲的不是旋律。
是某种更急促的、带着躁动和决意的节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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