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古先生给的那块石头,墨尘没有带回小院。
他坐在古先生的花圃边上,把石头放在膝盖上,低着头看。月光照在石头上,那些刻痕很深,影子投在石面上,一道一道的,像是裂开的伤口。古先生进屋去了,院子里只剩下他一个人。花在夜里合上了花瓣,安安静静的,像是睡着了。
“这是杀阵。”
古先生的话在他脑子里转。困不住的时候,就杀。杀不掉,就封。封不住,就打散。他不知道打散是什么意思,但他知道那一定是很坏很坏的结果。他看了很久,看得眼睛发酸,才把石头收起来。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麻,他扶着花圃站了一会儿。月光把花的影子投在地上,细细的,碎碎的,像是一地碎银子。
回到小院的时候,谢云清正坐在枣树下等他。桌上放着两杯茶,一杯已经凉了,一杯还冒着热气。
“古先生说什么了?”谢云清把热茶推过来。
“他说黑风涧下面的阵是杀阵。”墨尘坐下来,没有喝茶,两只手放在膝盖上,看着自己的手指。“困不住的时候,就杀。杀不掉,就封。封不住,就打散。”
谢云清没有说话。风吹过枣树,最后几颗枣子掉下来,落在桌上,咚的一声,又滚到地上。
“你打算怎么办?”他问。
“我想再去一次黑风涧。”墨尘抬起头,看着谢云清的眼睛。“带着罗盘,带着石头。我想看看那道裂缝现在有多宽,想看看阵纹还在不在,想看看还能撑多久。”
谢云清沉默了一会儿。月光照在他脸上,把他平时清冷的眉眼照得柔和了一些。他没有说“太危险了”,也没有说“你不能一个人去”。他只是站起来,走到院门口,把门闩上了。
“什么时候去?”
“明天晚上。”
“我陪你。”
墨尘想说不用的,但他知道说了也没用。谢云清决定的事,没有人能改。他点了点头,端起茶杯喝了一口。茶已经凉了,苦味很重,但他没有皱眉。
第二天白天,墨尘没有去修炼,也没有去书楼。他坐在屋里,把从黑风涧带回来的东西一样一样地摆在桌上。那块母石还在,温温的,贴着他的心口。罗盘也在,铜的,很旧,指针安安静静地指着北方。还有古先生给的那块石头,上面的刻痕很深,摸上去扎手。他把三样东西并排摆在一起,看了很久。母石和子石是一对,罗盘是指引,刻石是答案。他有了钥匙,有了路,有了地图。但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走到终点。
傍晚的时候,林远来敲门。
“你今晚是不是要出去?”
墨尘愣了一下。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谢师兄让我明天帮你请假。”林远靠在门框上,脸上的表情很复杂,像是想说什么,又不知道该怎么说。“你们要去哪儿?”
墨尘沉默了一会儿。他不想骗林远,但也不想让他涉险。
“后山。”
“我也去。”
“不行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太危险了。”
林远看着他,眼圈红了,但没有哭。
“你们每次都这样。出了事就自己扛,把我留在后面。我知道我修为低,帮不上忙。但我可以帮你们望风,可以帮你们跑腿,可以在外面等着。万一你们出不来,我还能去找人。”
墨尘看着他,忽然想起在山里的时候,林远说“我给你报信儿”时的样子。那时候他们刚认识不久,林远还不怎么会修炼,连引气都磕磕绊绊的。但他站在院门口,鼻尖冻得红红的,说“我虽然打不过,但跑得快”。一年过去了,他还是跑不快,修为也没涨多少,但他还在那里。一直都在。
“好。你在外面等着。如果我们一个时辰不出来,你就去找沈师兄。”
林远用力点了点头。
天黑之后,三个人出了天枢院。月亮很大,把路照得很亮,和上次一样。墨尘走在前面,谢云清跟在后面,林远走在最后。三个人都没有说话,只有脚步声,沙,沙,沙,踩在落叶上,很轻。
走了大约一个时辰,到了黑风涧。
风从涧底吹上来,呜呜的,像是在哭。那声音比上次更大了,也更急了。墨尘站在滑坡带上面,往下看。雾气还在,灰白色的,在月光下变成了银灰色。它们在涧底翻涌着,比上次更高了,几乎要漫到滑坡带的中段。
“就在这里等。”墨尘对林远说。
林远看了看那道滑坡带,看了看下面翻涌的雾气,嘴唇动了动,想说什么。但他只是点了点头,在一块大石头后面蹲下来。“你们小心。”
墨尘和谢云清沿着滑坡带边缘往下走。路很滑,碎石在脚下滚动,掉进涧底,很久才听见声音。墨尘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。谢云清跟在后面,一只手扶着岩壁,另一只手按在剑柄上。
走到中段的时候,墨尘停下来。那道裂缝就在前面,在巨岩的阴影里,黑漆漆的,像一只闭着的眼睛。他从怀里掏出罗盘,放在掌心里。
指针在动。
不是上次那种疯狂的转,是慢慢的、一点一点的摆动。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下面推它,一下,一下,又一下。墨尘看着那根指针,心跳也跟着它一起摆。他深吸一口气,把罗盘收起来,继续往前走。
走到裂缝前面,他蹲下来。
裂缝比上次更宽了。不是那种一眼就能看出来的宽,是那种——你记得它之前只有手指那么宽,现在能塞进两个手指了。边缘的碎石少了很多,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推开了。裂缝里面还是黑的,什么都看不见。但他能感觉到——有什么东西在里面。在很深很深的地方,在很黑很黑的底下,在看着他。
“罗盘动了。”谢云清站在他身后,声音很低。
“嗯。”
“回去?”
“等一下。”
墨尘从怀里掏出古先生给的那块石头,放在裂缝边上。石头上的刻痕在月光下泛着冷冷的光,那些笔直的线条像是在指着下面。他把手放在石头上,能感觉到它在震动,很轻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敲。他闭上眼睛,把灵力输进去。
石头亮了。
不是母石那种温润的光,是一种很冷的、很硬的光,像是冬天的月光冻住了,碎成一片一片的。那些刻痕一条一条地亮起来,从上往下,从外往里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顺着它们往下走。墨尘的手在抖,但他没有松开。他跟着那些光,往下走。灵力顺着刻痕往下探,穿过石头,穿过泥土,穿过岩石,往下,往下,一直往下。
然后他碰到了什么东西。
不是石头,不是泥土,不是水。是一种他从来没有碰到过的东西。冷的,硬的,像是冰。但不是冰,冰会化,这个东西不会。它就在那里,在很深很深的地方,一动不动。但它不是死的。他能感觉到它在呼吸。很慢,很重,像是很久很久没有呼吸过的人,在学着重新呼吸。
墨尘猛地睁开眼睛,把手收回来。石头上的光灭了,裂缝里还是黑的,什么都看不见。他的手在抖,全身都在抖。谢云清蹲下来,扶住他的肩膀。
“看见了什么?”
墨尘张了张嘴,想说,但不知道从哪儿说起。他看见了很多,但什么都没看见。他只看见了一片黑暗,和黑暗里面的一团东西。那东西没有形状,没有颜色,没有大小。但它在那里。他知道它在那里。
“下面有东西。”他说,“活的。”
谢云清没有说话。他只是扶着他的肩膀,看着那道裂缝。月亮移到了云层后面,光线暗了下来,裂缝里的黑暗更深了。
“回去。”谢云清说。
墨尘点了点头,站起来。他把古先生的石头收好,又看了那道裂缝一眼。裂缝里有什么东西在动——不是光,是影子。很淡,很轻,像是一只手从很深的地方伸上来,在黑暗中晃了一下。他转过身,跟着谢云清往上爬。
回到滑坡带上面的时候,林远从石头后面跳出来,脸都白了。
“你们没事吧?我听见下面有声音,很响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叫——”
“没事。”墨尘打断他,“走。”
三个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。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,把路照得很亮。墨尘走在前面,步子很快,像是在逃。他不敢回头。他怕看见那道裂缝还在那里,张着口,等着他。
回到小院的时候,已经很晚了。林远没有问他们在下面看见了什么,只是说了句“我去烧水”,就钻进了厨房。谢云清站在枣树下,看着墨尘。
“你打算怎么办?”他问。
墨尘坐在石凳上,低着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那双手还在抖,不是怕,是冷。从黑风涧带回来的冷,钻进了骨头里,怎么都暖不过来。
“我要下去。”
谢云清没有说话。
“那道裂缝在变宽,封印在松动,下面的东西在醒。我不能只站在上面看。我要下去,看看那道封印到底是什么样的,看看还能不能补。”
“你知道下去意味着什么吗?”
“知道。可能会死。”
谢云清看着他,月光照在他脸上,把他的眼睛照得很亮。
“我陪你。”
墨尘抬起头。谢云清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,和他平时一模一样。但墨尘知道,这句话不是随便说说的。
“不行。太危险了。”
“你也知道太危险了。”
墨尘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来。谢云清在他对面坐下来,把剑放在桌上。
“你一个人下去,是送死。两个人下去,还有机会。”
“可是——”
“没有可是。”谢云清打断他,“你救石头的时候,没有想过可是。你救小满的时候,没有想过可是。你替我挡赵刚的时候,没有想过可是。现在轮到我了,你想让我站在上面等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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