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夏试的余波,在蝉鸣声中渐渐散去。
演武场重新恢复了平日的空旷,只在晨昏时分有弟子自发前往切磋。谈论的焦点从谁输谁赢,慢慢转回了日常的修炼、课业,以及日益炎热恼人的天气。仿佛那一场全院沸腾的较量,只是盛夏里一个短暂而激烈的插曲。
墨尘脸上的那道血痕,结了一层薄薄的暗红痂,边缘微微发痒。林远说他“破了相”,非要找小满讨了些清凉的药膏给他涂。药膏带着淡淡的草木苦香,涂上去凉丝丝的,痒意稍减。他每天照镜子的时候都会看一眼那道疤,不觉得丑,只是提醒自己——那一剑,是谢云清留的。如果他再强一点,那一剑就不会碰到他。
日子又回到了熟悉的轨道。
每日清晨,依旧是与谢云清在后山奔跑,看日出于层峦之上。只是墨尘的脚步,比之夏试前,似乎更沉了一些。每一步踏在石阶上,都带着一种思索般的重量,不再像以前那样轻快。谢云清看在眼里,并不点破,只是默默调整着节奏——慢一点,再慢一点,等他跟上来。
上午,依旧是沈听澜的小院,水刃与寒铁的交锋。那块下品寒铁已经被切得七零八落,碎片越来越小,厚度越来越薄。最小的那片已经能透光了,薄得像一层纸,对着阳光看,能看见对面模糊的影子。沈听澜不再多言指点,只在墨尘每一次挥刃、每一次斩落时,投以静默的注视。墨尘能感觉到,沈听澜的目光,更多是落在他凝聚水刃时周身气息的流转,与挥斩瞬间的眼神变化。
“杀气。”墨尘在心中咀嚼着谢云清那夜的评语。他尝试在想象中将面前的铁块视为生死大敌,试图在刃尖凝聚一丝决绝。但往往,意念稍动,灵力便因心绪波动而散乱,水刃随之溃散,或斩偏方向。
“心未至,意先乱。”
沈听澜在某次他再次失败后,淡淡开口。
“杀气非是咬牙切齿,而是心志如铁,认定目标,便一往无前,无物可挡。你心中杂念未净,对敌之‘意’不纯,强求反损。”
墨尘默然收手。他知道沈听澜说得对。他对赵刚无恨,对谢云清是敬,甚至对山中妖兽,也只是视为必须克服的障碍,而非必欲杀之而后快的仇敌。这种心态,或许在为人上是好的,但在谢云清所指的、某些你死我活的战斗情境中,却可能成为致命的破绽。
“或许,是我还未遇到过,真正非杀不可的‘敌’。”
墨尘看着掌心因灵力反噬而新增的细小伤口,低声道。
沈听澜看了他一眼,眼中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复杂神色,最终只道:“遇与不遇,皆有时。水刃之术,重在对灵力的极致操控与形态把握,杀意与否,倒非其根本。你且继续锤炼操控之精微,心志之事,顺其自然。”
于是墨尘不再强求。他将全部心神投入对水刃形态、速度、锋锐度的极致追求中。水刃从最初的尺余长,渐渐可随他心意,在寸许至数尺间变化;从直来直往的劈斩,到可划出弧线、迂回进击;从一击即溃,到能短暂维持形态,连续斩击。对灵力的消耗与控制,也在一日日的枯燥练习中,变得越发精细入微。
下午,多是留在屋中,或去书楼。他将夏试前后、山中所得,与平日所学相互印证,笔记又增厚了不少。关于五行生克、基础阵法、常见妖兽特性、低阶灵植辨识…那些曾经只存在于书页上的知识,因有了亲身经历,而变得鲜活立体,理解也深刻了许多。
林远偶尔会抱着一堆关于“凝脉境瓶颈突破心得”、“低阶术法组合妙用”之类的杂书跑来,唉声叹气地抱怨修炼艰难,进境缓慢。墨尘便放下自己的书,听他絮叨,偶尔提点一两句自己修炼时的体会。石头有时也会静静坐在一旁听着,眼神专注。小满则常默默端来清茶或切好的瓜果。
谢云清依旧是独来独往的时候多,但若有空闲,也会加入这午后的小聚。通常只是安静地看书,或在沙盘上推演些简单的攻防阵型。他话少,但偶尔开口,总能切中要害,让争论不休的林远和苦思不解的墨尘茅塞顿开。
日子在蝉鸣、汗水、书页翻动与低声讨论中,平稳地滑向六月末。
天气越发燥热,连清晨的风都带着蒸腾的暑气。枣树上的果子,已大半转为诱人的橙红色,沉甸甸地压弯了枝条。林远每天都要在树下转几圈,看着那些枣子,眼里放光。
“快了快了,再过几天就能吃了。”他搓着手,像一只等着偷吃的松鼠。
墨尘站在他旁边,看着那些枣子,忽然说:“你说,枣子熟了,是不是就该摘了?”
“那当然!不摘就烂了。”
“摘了之后呢?”
“吃了啊!”林远理所当然地说。
墨尘笑了笑,没有再问。他想的不是枣子。他在想,有些事情,是不是也到了该摘的时候。
这天午后,墨尘从书楼回来,见院中枣树下站着个陌生的灰衣执事。
执事面容普通,神情刻板,像是从模子里刻出来的。他站在那里,一动不动,连汗都不擦。听见脚步声,他转过头,目光落在墨尘身上,上下打量了一眼。
“墨尘?”
“是。”
“赵长老有请,即刻前往执法堂偏厅。此物,赵长老嘱我转交,命你当面开启。”
执事将一枚密封的黑色木盒递过来,语气公事公办,不带丝毫情绪。
墨尘心中微凛,接过木盒。入手颇沉,木质冰凉,盒盖上没有任何标记。赵长老?那位赵刚的叔叔,执法堂的实权长老?为何突然召见自己?还特意送来一个盒子?
“不知赵长老召见,所为何事?”墨尘试探问道。
“长老只命传唤与转交此物,其余不知。”执事一板一眼地回答,侧身做出“请”的手势,“请随我来,莫让长老久候。”
墨尘看了看手中木盒,又看了看执事不容置疑的神情,压下心头疑惑,点了点头:“有劳师兄带路。”
路上,墨尘心思电转。赵长老找他,绝无好事。是因为夏试?不,夏试胜负寻常,赵长老不至于为此亲自过问。是因为赵刚?可赵刚禁闭已结束,夏试表现也尚可,并无新的把柄。难道……是因为山中之事?南宫家?还是黑风涧?
他悄悄运转“护身诀”,将灵识感知提升到极限,留意着周围动静与手中木盒。木盒严丝合缝,隔绝探查,除了沉,并无其他异常气息。但那股沉,不是普通的沉。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里面,沉甸甸的,压得他手指发麻。
执法堂偏厅位于主殿侧翼,比正殿小了许多,陈设也简单。只有一张长案,数把椅子,四壁空空,透着股森严肃穆的味道。墙上没有挂画,没有字帖,什么都没有。只有灰白色的墙,和从窗户照进来的、白得刺眼的阳光。
赵长老已端坐于长案之后。他看起来约莫五十许人,面容与赵刚有几分相似,但更加瘦削,颧骨高耸,一双细长的眼睛半开半阖,眸光内敛,却带着久居上位的威压。他穿着代表长老身份的深紫绶边长袍,双手交叠置于案上,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轻叩着光洁的桌面。
笃,笃,笃。那声音很轻,但在空旷的厅里格外清晰,像是敲在墨尘的心上。
“弟子墨尘,见过赵长老。”墨尘步入厅中,依礼躬身。
赵长老缓缓抬眸,目光如实质般落在墨尘身上,从头到脚扫视一遍,尤其在墨尘脸上那道将愈未愈的血痕上停了停,方才开口声音不高,却带着金石般的冷硬。
“免礼,近前来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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