最新网址:www.biquge.hk
天还没亮透,墨尘就在一阵钝痛中醒了过来。
疼痛从左肩蔓延开来,像有一把生锈的锯子,在他骨头的缝隙里来回拉扯。他死死咬住下唇,将险些逸出的呻吟咽回喉咙。窗外仍是一片浓稠的墨蓝色,夜色尚未褪尽,只有天边透出极淡的一线鱼肚白。万籁俱寂,连惯常的早鸟都还未鸣叫,唯有他自己压抑的呼吸声,在寂静的屋里显得格外清晰。
他慢慢挪动身体,尝试着动了动左臂。尖锐的刺痛让他额头瞬间沁出冷汗,但手臂到底能抬起来,五指也能收拢。他松了口气——骨头没断,经脉也没伤到根本,谢师兄给的丹药和紧急处理起了大用,这已是不幸中的万幸。
他不敢再睡,索性忍着痛,盘膝坐好,闭目凝神,沉入内视。气海之中,那汪旋转的灵水明显黯淡了一圈,水位下降了不少,这是昨夜灵力剧烈消耗、心神紧绷的后遗症。好在根基未损,水色依旧澄澈,旋转的韵律虽慢,却还算平稳。他不敢怠慢,小心翼翼地引导着外界稀薄的晨曦灵气,一丝丝纳入体内,滋润着干涸的经脉与气海。
当第一缕真正的晨光挣扎着穿透云层,将窗纸染成淡淡的暖橘色时,墨尘缓缓睁开了眼睛。疼痛依旧,但精神清明了许多。他起身下床,动作因牵扯到伤处而有些僵硬,但脚步还算稳当。
推开房门,带着晨露湿气的清冷空气涌入肺腑。谢云清已站在院中那棵枣树下,背对着他,似乎在望着东方渐明的天空。他依旧是一身月白长袍,纤尘不染,腰间悬剑,晨风拂过,衣袂微扬,衬得那背影愈发挺直孤峭。
“师兄。”墨尘出声。
谢云清转过身,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一瞬,又扫过他刻意放松却仍显僵硬的左肩:“能走?”
“能。”墨尘点头,声音不大,但很肯定。
“那就现在去。”谢云清没有多余的话,抬步便向院外走去,“趁他们惊魂未定,趁痕迹未消。”
墨尘深吸一口气,跟了上去。两人一前一后,踏着被夜露打湿的青石板路,走向周先生的小院。晨光熹微,将两人的影子在身后拉得细长。路旁的草木挂着晶莹的露珠,空气里弥漫着泥土与新生植物的清新气息。这本该是个宁静美好的春晨,墨尘的心却像坠着一块冰冷的石头,沉甸甸的,感受不到半分暖意。
周先生的院门虚掩着。院内,周先生正在那棵老槐树下缓缓打着太极拳。他的动作舒展圆融,如行云流水,一举一动间仿佛与周遭的晨光、微风、草木气息融为一体,自有一股沉静悠远的气度。察觉到门口的动静,他并未停手,只是眼风往这边一扫,淡淡道:“候着。”
墨尘与谢云清便安静地站在廊下等候。墨尘的目光追随着周先生的身影,看着那看似缓慢却蕴含某种韵律的动作,焦躁的心绪竟也奇异地平复了一丝。这位看似古板严肃的传功长老,或许比他们想象的,更有力量。
一套拳毕,周先生缓缓收势,吐出一口悠长的白气,这才转身面向他们。他的目光在墨尘苍白却故作平静的脸上顿了顿,又扫过他肩头衣物下隐约透出的包扎痕迹,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:“伤了?”
“皮肉小伤,不得事。”墨尘低头答道。
周先生没再多问,只说了句“进来说”,便转身走向书房。
书房内陈设依旧简朴,墨尘和谢云清在昨日坐过的硬木椅上坐下。周先生并未落座,而是走到窗边,背对着他们,望着窗外渐亮的庭院,声音听不出情绪:“说吧。”
墨尘定了定神,将昨夜之事娓娓道来。他依谢云清所嘱,隐去了主动设计引诱一节,只从自书楼返回、路遇截杀说起。他尽量描述得客观清晰——赵刚如何现身拦路,南宫安如何从背后突施冷箭,南宫福又如何以法术束缚周围、断他退路,谢云清又如何及时赶到、一剑破局。他提到赵刚最后掏出的那张符箓,提到南宫安指尖吞吐的淡金剑气,也提到谢云清手臂上为救他而添的新伤。
当说到“裂金指”与“缚灵印”时,背对他们的周先生,肩膀似乎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。
室内陷入一片短暂的沉寂,只有窗外早起的雀鸟发出零星的啁啾。
“你确定,是南宫安先出的‘裂金指’?剑气属性、轨迹,你可看清?”周先生缓缓转过身,目光如电,射向谢云清。
“确定。”谢云清迎着他的目光,不闪不避,语气斩钉截铁,“剑气凝练锋锐,色泽淡金,破空时有细微铮鸣,正是南宫家‘裂金指’小成的特征。轨迹自左后侧竹林袭来,直指墨尘腰肋,若非他躲闪及时,后果不堪设想。”
周先生盯着谢云清看了片刻,那目光锐利得仿佛要穿透皮囊,直抵灵魂深处。谢云清面色沉静,眼神坦然。半晌,周先生移开视线,重新望向窗外,手指无意识地轻叩着窗棂,发出笃笃的轻响。
这声音敲在墨尘心上,让他刚刚平复些许的心又提了起来。
“你们先回去。”周先生终于开口,声音比方才更沉了些,“此事,老夫知晓了。”
没有承诺,没有安排,只有这简短的七个字。墨尘心中掠过一丝失望,但谢云清已起身,拱手行礼:“多谢先生。”并轻轻拉了他一下。
墨尘只得跟着起身行礼。两人默默退出书房。
走到院门口,墨尘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。周先生依旧站在窗前,晨光将他花白的鬓发染上一层淡金,背影挺直,却仿佛背负着什么沉重的东西。
“师兄,周先生他……”走出小院一段距离,墨尘才低声开口。
“他会管。”谢云清打断他的疑虑,语气笃定,“而且,会比我们想象的更快。赵刚动用南宫家符箓,南宫安施展家传指法在院内袭杀同门,这已不是简单的弟子争斗。周先生为人刚正,更关乎他传功长老的威严与院内法度。他既已‘知晓’,便不会坐视。”
“那我们现在……”
“等。”谢云清言简意赅,“回去,你继续运功疗伤,务必在午时前将状态恢复至七成。林远那边,让他留意丹药房和执法堂的一切风吹草动。而我,”他顿了顿,眼中闪过一丝冷光,“需要去确认一些事情。”
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。墨尘强迫自己静心打坐,运转“镇岳诀”平复心绪,引导灵气修复肩伤、补充气海。丹药的效力持续发挥着作用,疼痛渐消,灵力也在缓慢恢复,但那种悬在半空、不知结果如何的焦灼感,却如影随形。
林远像个不知疲倦的陀螺,在院子和外面之间来回穿梭,每次带回的消息都让墨尘的心跟着起伏。
“赵刚那边没动静,门关得死死的!”
“执法堂好像有人往赵长老院子去了!”
“南宫福和南宫安也没出屋子……咦,南宫福出来了!往山门方向去了?难道是去接人?”
直到午后未时,林远一阵风似的卷进院子,脸上因为奔跑和激动涨得通红,眼睛里闪烁着兴奋的光芒,压低了声音却掩不住其中的雀跃:“动了!动了!执法堂的黑袍弟子去了赵刚的院子!把他带走了!说是‘请’去问话!”
墨尘猛地从床上坐起,牵动伤处,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,却顾不上:“带走了?确定是带走,不是请?”
“我看着他们进去的,赵刚那脸色,跟死了爹似的!”林远手舞足蹈,“还有,南宫安也被一位执事叫走了,去的方向也是执法堂!就南宫福还没被传唤,但我看见他急匆匆去找赵长老了,出来的时候,那张胖脸黑得跟锅底一样!”
谢云清不知何时已回到院中,正倚在门边,闻言脸上并无太多意外之色,只淡淡道:“周先生动作不慢。赵刚是突破口,南宫安是关键。南宫福……是去灭火,还是撇清,就看他如何选择了。”
“石头呢?石头有消息吗?”墨尘最关心的还是这个。
谢云清摇头:“暂时没有。赵刚和南宫安只是被问话,离定案、翻案还早。但这是个明确的信号——执法堂,至少是赵长老,不能再装作无事发生了。”
压力,已经通过周先生,稳稳地传递了过去。
接下来的两日,天枢院表面平静,底下却暗流汹涌。关于赵刚、南宫兄弟与墨尘、谢云清冲突的种种传闻,开始在小范围内悄悄流传。虽然细节模糊,但“执法堂介入”、“南宫家子弟涉事”、“赵刚被禁足”这些关键词,已足够让嗅觉敏锐的人察觉出不同寻常。
林远发挥了包打听的天赋,不断带回零碎的消息:
“听说赵长老在执法堂发了火,摔了杯子!”
“有人看见南宫家好像有飞符传书进来!”
“赵刚的住处被悄悄搜检了!不过好像没搜出什么要紧东西……”
“南宫安从执法堂出来后,就一直待在客院没出来,南宫福倒是又往赵长老那儿跑了两趟。”
每一则消息,都像一块拼图。谢云清沉默地听着,偶尔问一两个细节,大部分时间都在沉思。墨尘则按谢云清的吩咐,除了必要的修炼和去周先生处回禀伤情(周先生只问了伤,未提案情),几乎足不出户,避免再节外生枝。但他的心始终悬着,时间每过去一刻,石头的处境就艰难一分。
第三天上午,事情迎来了转折。
林远几乎是撞开院门冲进来的,脸上混合着难以置信与狂喜,声音都变了调:“搜了!执法堂大张旗鼓地搜了赵刚的住处!这回是赵长老亲自下令,好几个执事一起去的!听说……搜出了一些不该有的东西!还有,后山!有执事带着人去后山了,好像在找什么!”
手机版阅读网址:www.zhuzhuzh.com