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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层的紫光比昨天更淡了。像稀释过的墨水,像黄昏时天空的颜色。光里面的那些游动的东西几乎完全消失了,偶尔有一个,在很远的地方飘过,像一条快要死了的鱼。地面上的石板路露出来了——灵州城的石板路。沈昭认得这种石头,青灰色的,上面有细密的纹路。灵州城外的山上产这种石头,八百年前就有了,现在还在用。
沈映寒的脚步慢了下来。她的左眼不发光了,但她的脸色很白——比裂隙里的光还白。她的手握得很紧,指甲掐进掌心。
“怎么了?”陆怀舟问。
“有声音。”她的声音很轻,“很多声音。在说话。在喊。在哭。”
“别听。”
“忍不住。”
陆怀舟握住她的手。掌心是热的。沈映寒感觉到那个温度,手指松了一些。他们继续往前走。走了大约一刻钟——沈昭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一刻钟——紫光里开始出现东西。不是残响,是碎片。记忆的碎片。像被打碎的镜子,每一片都映着一个画面。
一片碎片里,一个女人在生孩子。她喊得很用力,脸涨得通红。接生婆在旁边喊:“使劲!再使劲!”然后一声婴儿的啼哭,女人笑了,累得闭上眼。
另一片碎片里,一个男人在盖房子。他站在屋顶上,把瓦片一片一片地铺好。下面一个女人抱着孩子喊:“当心点!别摔了!”男人回头笑:“摔不了!你男人手艺好!”
又一片碎片里,一个小女孩在街上跑。她手里拿着一串糖葫芦,笑得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。她撞到一个年轻人身上,糖葫芦沾了他一袖子。
沈映寒停住了。
那是她。八百年前的她。灵州城的街上,她撞到陆怀舟身上,糖葫芦沾了他一袖子。她抬头看他,笑了。左边一个酒窝,右边没有。
“怀舟。”她的声音在发抖,“那是我们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不记得了?”
“记得。”
“你记得什么?”
“记得你说‘你的袖子脏了,我赔你一件’。我说‘不用’。你说‘那我请你吃糖葫芦’。我说‘好’。”
沈映寒的眼泪掉下来了。“还有呢?”
“还有——”他看着那片碎片。碎片里的年轻人低头看她,笑了。不是嘴角动一下——是真正的笑。眼睛弯起来,嘴角翘着,露出两颗虎牙。
“你很好看。”他说。
沈映寒哭了。她伸出手,想触碰那片碎片。但陆怀舟拉住了她的手。
“别碰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碰了会被吸进去。”
“我想碰。”她看着那片碎片,“我想看看那时候的我。那时候的你。”
“看了就不想走了。”
“我不想走。”
陆怀舟没有说话。他握着她的手,没有松开。
“怀舟。”她说,“我想记起来。所有的。不是碎片——是全部。我想知道我们怎么认识的,怎么在一起的,你说过什么话,我笑过多少次。”
“你会疼。”
“我不怕疼。”
“我怕。”
沈映寒看着他。紫色的光照在他脸上,他的皱纹很深,眼睛很亮。他的嘴唇在抖——不是冷,是怕。
“怀舟。”她说,“你已经一个人疼了八百年。让我陪你疼一次。”
陆怀舟看着她。看了很久。然后他松开了她的手。
“去吧。”他说,“我在这里等你。”
沈映寒走到碎片面前。她伸出手,手指碰到了碎片的表面——
紫色的光炸开了。
她看到了。不是碎片——是全部。八百年前的全部。
灵州城的街上,她撞到他身上。糖葫芦沾了他一袖子。她抬头看他——他很高,很瘦,穿着青色官袍。他的眼睛很深,像两口井。但井里有光。
“你是谁?”她问。
“陆怀舟。”
“我叫沈映寒。”她笑了,“你的袖子脏了。我赔你一件?”
“不用。”
“那我请你吃糖葫芦?”
“……好。”
那是第一次。他笑了。八百年来第一次笑。
然后是第二次。钦天监的后院,她去找他。他在看裂隙,暗红色的光照在他脸上。她站在他身后,看了很久。
“你在看什么?”她问。
“裂隙。”
“好看吗?”
“不好看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一直看?”
“因为不看,它会变大。”
她不懂。但她觉得他很认真。认真的人很好看。
“我帮你。”她说。
“不用。”
“我想帮。”
他转过头看她。暗红色的光照在她脸上,她的眼睛很亮。
“为什么?”他问。
“因为你一个人。”她说,“一个人看裂隙,多无聊。”
他没有说话。但她看到他的嘴角动了一下。
那是第三次。灵州城外的竹林。墨绿色的竹子,很高,很密。风吹过来,沙沙沙,像在说话。
“好看吗?”她问。
“好看。”
“比裂隙呢?”
“不一样。”
“哪里不一样?”
“裂隙是暗的。竹林是亮的。”
她笑了。“那你以后别去看裂隙了。来看竹林。”
“好。”
他说话的时候,看着她。不是看竹林,是看她。
那是第四次。他说了那句话。
“你好看。”
她愣住了。“什么?”
“你好看。”他转过头,耳朵红了,“比竹林好看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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