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没有家。”女人的声音很轻,“你只有裂隙。八百年来,你只有裂隙。裂隙是你的家。你是裂隙的一部分。”
“不是。”陆怀舟的声音很平,但沈昭听到了别的东西——是坚定,“我不是裂隙的一部分。我是人。”
“你是人?”女人走近一步,金色的左眼盯着他,“你活了八百多年,失去了所有情感,吃了七年白粥,连自己的脸都不记得了。你是人?”
“是。”
“你凭什么说你是人?”
“因为——”他顿了顿,“因为我会疼。”
女人愣住了。
“我会疼。”陆怀舟说,“八百年,我一直在疼。不是身体的疼——是心里的疼。我不知道那是什么疼,因为我不记得了。但我的手会抖,我的眼睛会红,我的心跳会加快。那是疼。八百年的疼。”
女人的金色左眼闪了一下。“那是什么疼?”
“孤独。”
女人没有说话。
“八百年的孤独。”陆怀舟的声音很轻,“一个人活着,一个人死,一个人吃白粥,一个人走裂隙。没有人知道我是谁,没有人记得我做过什么,没有人在等我回家。”
他停了一下。
“但有人等了我八百年。”
他看向沈映寒。她站在他身后,眼泪已经流了满脸。
“她等了我八百年。”他说,“我不知道她为什么等。她不记得我,我不记得她。但她等了。八百年。”
女人的身体开始变淡。金色的左眼暗下来,墨绿色的襕裙褪色,像墨在水里化开。
“你会疼。”她说,声音越来越轻,“你是人。”
然后她消失了。
白色的光点飘散在黑色的裂隙里,像星星,像雪。
沈映寒走过去,握住陆怀舟的手。他的掌心是热的,她的手也是热的。
“怀舟。”她说。
“嗯。”
“你是人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不是裂隙的一部分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是陆怀舟。灵州人。爱吃甜的。不会说情话。笑起来很丑。”
“……嗯。”
她笑了。哭着笑。
他们站在白色的门前。门开着,白色的光从里面涌出来,照在他们脸上。
“走吧。”陆怀舟说。
他们走进了白色的光。
核心在白色的空间中央。
比昨天小了很多——从一间屋子缩小到一张桌子那么大。它还在跳动,但很慢了。咚……咚……咚……像一个人快要睡着了。
白色的光从它表面涌出来,很柔和,像月光。里面的光点也少了——很多碎片已经消失了,变成了光,飘散在裂隙里。但还有一些留着。暗红色的恐惧,金色的快乐,蓝色的悲伤,灰色的愧疚,粉白色的爱,绿色的希望,红色的愤怒,银色的信任,紫色的欲望。
它们还在。在等。
陆怀舟走到核心面前。他伸出手,放在核心表面。核心是温的,和人的体温一样。
“今天吸收多少?”沈昭问。
“比昨天多。昨天吸收了一年的量。今天要吸收三年的。”
“三年?”沈昭的声音变了,“那您会——”
“老三年。”陆怀舟的声音很平,“头发会更白,背会更弯。但没事。”
“大人——”
“没事。”他闭上眼睛。
核心开始跳动。咚。咚。咚。比之前快了一些——不是核心在加速,是陆怀舟的心跳在加速。他在吸收能量。白色的光从核心表面涌出来,沿着他的手指、手掌、手腕、手臂,往上爬。
他的头发在变白。不是变白——是变得更白。白到发亮,白到透明。他的背弯了一些,不仔细看看不出来。他的脸上出现了细纹——眼角,额头,嘴角。三十岁的人,多了三年的痕迹。
沈映寒站在旁边,看着他。她没有哭。她只是看着,记住他每一个变化。头发更白了,背更弯了,脸上的纹路更深了。但她觉得他更好看了。不是因为他好看——是因为他在为她变老。
吸收持续了一刻钟。陆怀舟的手从核心上抬起来的时候,他的头发白得像雪。他睁开眼,看到沈映寒在看他。
“怎么了?”
“没怎么。”她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,“更白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好看。”
“……嗯。”
沈昭站在后面,看着这一幕。他想说点什么——想说“你们能不能别当着我面秀恩爱”,或者“我还在呢”。但他什么都没说。因为他知道,这是他姐姐等了一辈子的话——“好看”。八百年的等待,换来了两个字。但够了。
他们走出裂隙的时候,天已经黑了。
月亮挂在槐树上,很圆,很亮。陆怀舟站在院子里,抬头看月亮。他的白发在月光下是银色的,很好看。
“大人。”沈昭站在他身后,“您今天说了很多话。”
“嗯。”
“您以前不会说这么多话。”
“以前不会。”
“现在会了?”
“嗯。”陆怀舟转过身,看着沈昭,“因为以前没什么好说的。现在有了。”
“有什么?”
“有人等。”
沈昭笑了。他看着陆怀舟走回那间小屋,背影很瘦,很单薄。白发在月光下飘动,青色官袍在风里鼓起来。但他走得很稳。不是那种硬撑的稳——是真正的稳。一个人知道有人在等他,就会走得很稳。
他转身,准备走。然后他看到了沈映寒。她站在院子角落,靠着墙,看着陆怀舟消失的方向。月光照在她脸上,她的嘴角带着笑。
“姐。”沈昭走过去,“你怎么不跟过去?”
“让他休息。”她说,“他累了。”
“你不累?”
“不累。”她顿了顿,“等了八百年,不差这一会儿。”
沈昭看着她。月光下,她的左眼不发光了,但瞳孔还是比正常人深,像一口很深的井。但那口井里现在有了光——很小的光,像星星。
“姐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等了他八百年?”
“嗯。”
“值吗?”
沈映寒笑了。“值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他说了‘好看’。”她看着月亮,“八百年前,他在灵州城的街上,也说了‘好看’。我说‘你的袖子脏了,我赔你一件’。他说‘不用’。我说‘那我请你吃糖葫芦’。他说‘好’。然后他看着我说——‘你好看’。”
她笑了。月光照在她脸上,她的笑很好看。
“就为了这两个字?”沈昭问。
“不是两个字。是他看我的眼神。”她顿了顿,“他看我的时候,眼睛里有光。八百年前有,现在也有。没变过。”
沈昭没有说话。他站在姐姐身边,看着月亮。月亮很圆,很亮。照在钦天监的院子里,照在老槐树上,照在裂隙上。
“姐。”
“嗯。”
“明天还来?”
“来。”
“每天?”
“每天。三十三天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回家。”她看着月亮,“回灵州。看那棵槐树。”
沈昭笑了。“那棵树五百岁了。比陆大人都老。”
“嗯。但它没有他好看。”
沈昭笑出了声。他转身走了。走到门口的时候,他回头看了一眼——沈映寒还站在那里,看着月亮。月光照在她身上,她的影子很长,投在青砖地面上,像一棵树。
他忽然想起陆怀舟说过的话——“一个人知道有人在等他,就会走得很稳。”
他笑了。他走得很稳。因为他知道,有人在等他回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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