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比去年好?”
“比去年好。”
陈童的笑慢慢淡了。他的身体开始变淡,像墨在水里化开。碗从他的手里滑落,但没有掉在地上——在半空中就消散了,变成白色的光点。
“大人。”他的声音越来越轻,“您回来之后,我给您包饺子。更好的。”
“好。”
陈童笑了最后一次。然后他消失了。
白色的光点飘散在黑色的裂隙里,像星星,像雪。
沈昭擦了一下眼睛。他发现自己的手背是湿的——不知道什么时候哭了。
“走。”陆怀舟说。
他的声音还是平的。但沈昭看到了——那个人的嘴角在动。不是肌肉抽搐,是笑。很小的笑,嘴角往上翘了一点。
他转过身的时候,沈昭看到了他的眼睛。
红的。眼眶是红的。但他在笑。
沈昭忽然想起陈童说的话——“您吃饺子的时候,眼睛会亮一下。就一下。很短的。但我看到了。”
他看到了。陆怀舟吃饺子的时候,眼睛亮了一下。八百年的重量,在那一个瞬间,消失了。剩下的只是一个吃饺子的普通人,一个会说“好吃”的普通人,一个眼睛会亮的普通人。
白色的门就在前面。
陆怀舟走到门前,停下来。沈映寒站在他旁边,沈昭站在后面,周大和其他人围成一圈。
“进去之后,”陆怀舟说,“你们会看到核心。不要碰。不要靠近。我来处理。”
“大人。”周大开口了,“您一个人进去?”
“嗯。”
“不行。我们跟您进去。”
“不行。核心的能量会影响到你们。你们进去,会被吸走情感。”
“什么情感?”
“所有的。恐惧、快乐、悲伤、爱。”陆怀舟看着他们,“你们会变成我这样。”
没有人说话。
“在外面等。”陆怀舟说,“我出来之后,一起回去。”
他推开了门。
白色的光涌出来,刺得所有人都闭上了眼。
沈昭睁开眼的时候,陆怀舟已经走进去了。白色的光吞没了他的身影,只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——青袍,白发,很瘦,很单薄。
他站在核心面前。
核心在跳动。咚,咚,咚。很慢,很沉,像一个人的心跳。白色的光从它表面涌出来,像血液,像呼吸。
核心里面有东西。无数的小光点,像星星,像萤火虫,像碎片。暗红色的、金色的、蓝色的、灰色的、粉白色的、绿色的、红色的、银色的、紫色的。
他的情感碎片。八百年来失去的一切。
陆怀舟伸出手。
他的手碰到核心的一瞬间,白色的光炸开了。
沈昭什么都看不见了。
他只能听到一个声音——陆怀舟的声音。在喊。不是在说话,是在喊。像受伤的动物,像被撕碎的人。
他听到那个声音在喊:“疼——好疼——”
然后他听到了沈映寒的声音。她在哭,在说:“我知道。哭出来就不疼了。”
然后他听到了自己的心跳。砰砰砰,快得像要炸开。
然后——
安静了。
白色的光暗下来。
沈昭睁开眼。
陆怀舟跪在地上,手撑着地面,大口喘气。他的头发全白了——比之前更白,白得像雪。他的脸上全是泪,眼睛红得厉害。但他的嘴唇是翘着的。
在笑。
沈映寒跪在他面前,捧着他的脸。
“怀舟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回来了。”
“回来了。”
“你记得我吗?”
“记得。”他看着她,深褐色的眼睛里有光——不是裂隙的光,是活人的光,“你叫沈映寒。灵州人。爱吃糖葫芦。笑起来有酒窝。左边一个,右边没有。”
沈映寒笑了。哭着笑。
“你说过一句话。”陆怀舟说,“在灵州城的街上,你撞到我身上,糖葫芦沾了我一袖子。你说——”
他停了一下。
“‘你的袖子脏了。我赔你一件?’”
沈映寒的眼泪掉下来。
“‘不用。’”她接下去说。
“‘那我请你吃糖葫芦?’”
“‘好。’”
他们看着对方,同时笑了。
沈昭站在后面,看着这一幕。他想说点什么——想说“你们能不能别当着我面秀恩爱”,或者“我还在呢”。但他什么都没说。因为他知道,这一刻,他们等了八百年。
八百年的等待,换来了一个“好”字。
够了。够好了。
核心在他们身后跳动。咚,咚,咚。越来越慢,越来越轻。像一个人快要睡着了。
陆怀舟站起来。他转过身,面对核心。那颗巨大的心脏在跳动,但比之前小了很多——从一座山缩小到一间屋子。白色的光也暗了,从刺眼变成柔和,像月光。
“它在关。”陆怀舟说,“能量快耗尽了。”
“还需要多久?”沈昭问。
“三十三天。每天来吸收一次。三十三天后,核心变成普通石头。”
“那我们现在——”
“回去。”陆怀舟转身,朝门口走,“明天再来。”
他走到门口的时候,停了一下。回过头,看了一眼核心。那颗心脏还在跳动,但很慢了。咚……咚……咚……像一个人在说再见。
“明天见。”他说。
然后他走出了白色的门。
沈昭跟在后面。他回头看了一眼核心——那颗心脏跳了最后一下。咚。
然后安静了。
他走出门的时候,听到身后传来一个声音。很远,很轻,像风吹过竹林。
“谢谢。”
他不知道是谁在说。是核心?是陈童?是那个白袍的归零者?还是八百年来所有留在裂隙里的人?
他不知道。但他觉得,那个声音在笑。
他们走出裂隙的时候,天已经黑了。
月亮挂在钦天监后院的槐树上,很圆,很亮。裂隙的暗红色光在月光下几乎看不见,像一道快要愈合的伤疤。
陆怀舟站在院子里,抬头看月亮。
“大人。”沈昭站在他身后,“您在看什么?”
“月亮。”
“好看吗?”
“好看。”
“比以前好看?”
“以前没看过。”
沈昭愣住了。“您没看过月亮?”
“看过。但没看见。”陆怀舟的声音很轻,“以前月亮只是一个圆的东西,挂在天上。现在是月亮了。”
沈昭不懂。但他觉得,这句话很美。
沈映寒走过来,站在陆怀舟身边。她抬头看月亮,月亮照在她脸上,把她的脸照得很白。
“怀舟。”
“嗯。”
“明天还来?”
“来。”
“每天?”
“每天。三十三天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回灵州。看那棵槐树。”
沈映寒笑了。“那棵树五百岁了。比你年轻。”
“嗯。但它比我高。”
沈映寒笑出了声。沈昭也笑了。周大站在后面,嘴角动了一下——不知道是不是在笑。
月亮升到最高处的时候,陆怀舟还站在院子里。
沈映寒靠在他肩上,闭着眼睛。她没有睡着——她只是在听他的心跳。很慢,但很有力。咚,咚,咚。像核心,但比核心温暖。
“怀舟。”她轻声说。
“嗯。”
“你的心跳好慢。”
“习惯了。”
“能快一点吗?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我想听它快一点。”
陆怀舟没有说话。他低头看她——她靠在他肩上,睫毛很长,嘴角带着笑。月光照在她脸上,像雪。
他的心跳快了一点。
沈映寒感觉到了。她笑了。
“快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再快一点。”
“不行了。再快就喘不上气了。”
沈映寒笑出了声。她睁开眼,看着他的侧脸。白发在月光下是银色的,很好看。
“怀舟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老了之后,会是什么样子?”
“不知道。没老过。”
“你会不会变成一个糟老头子?”
“可能。”
“那我也会变成一个糟老婆子。”
“你不会糟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你好看。”
沈映寒愣住了。八百年来,他第一次说她好看。不是“漂亮”,不是“不记得了,但漂亮”——是“你好看”。三个字。但比所有情书都重。
她靠在他肩上,哭了。不是伤心,是高兴。八百年的等待,换来了一句“你好看”。
月亮慢慢西沉。槐树的影子在地上移动,从东边移到西边。
陆怀舟站在那里,没有动。他怕一动,就会把她吵醒。他不知道她有没有睡着——她的呼吸很轻很匀,睫毛一动不动。
他低头看她。
月光照在她脸上,她的嘴唇微微张开,像在说什么。他把耳朵凑近了一些。
“怀舟。”她在说梦话,“下雪了。”
他笑了。
没有下雪。秋天,桂花正香。但她说下雪了。在梦里,在八百年前的那个冬天,在灵州城的街上。
他抬头看月亮。月亮很圆,很亮。照在钦天监的院子里,照在老槐树上,照在裂隙上。裂隙的暗红色光在月光下几乎看不见,像一道快要愈合的伤疤。
明天还要来。后天也要来。三十三天。
三十三天之后,裂隙闭合。轮回终结。他可以回家了。
回灵州。回那片墨绿色的竹林。回那棵五百年的槐树下。坐在树荫里,看叶子落下来。
他低头看沈映寒。她还在睡,嘴角带着笑。
“映寒。”他轻声说,“下雪了。”
她在梦里笑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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