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陆怀舟是被敲门声吵醒的。
不是正常的敲门。是那种很急的、用指关节砸的、带着某种不顾一切劲头的敲门声。每三下停一停,再砸三下,像在敲丧钟。
他睁开眼。天还没亮,窗纸上是黑的。桌上那碗凉白粥还在,结的膜更厚了,像一层皮。
“大人!大人!”
沈昭的声音。哑了,像喊了一夜。
陆怀舟起身,开门。
沈昭站在门口,黑色官袍上全是露水,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。他的眼睛红得厉害,不是哭的——是那种一夜没合眼、被什么东西烧红了的红。
“她进去了。”沈昭说,声音在发抖,“她又进裂隙了。”
陆怀舟看着他,没说话。
“我看到了。昨晚,钦天监后院,裂隙——她走进去了。我拦不住,我——”
“我知道。”
沈昭愣住了。“你知道?”
“我看着她进去的。”
沈昭的嘴唇动了动,像要说什么,但什么都没说出来。他盯着陆怀舟,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变化——从焦急变成困惑,从困惑变成某种更冷的东西。
“你看着她进去。”沈昭重复了一遍,“你看着她走进裂隙,什么都没做。”
“是。”
“她是你——”
“她是我什么?”陆怀舟的声音很平,“我不认识她。”
沈昭退后一步。不是害怕,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。他张了张嘴,最后只说了一句:“大人,您真是个冷血的人。”
陆怀舟没有否认。
“我要进去。”沈昭说,“我要进裂隙找她。”
“你会死。”
“那我也要进去。”
陆怀舟看了他一眼。这一眼和昨天不同——昨天是漠然,今天是某种更复杂的东西。像一个人在数数,数到某个数字的时候,手指顿了一下。
“卯时了。”陆怀舟说。
“什么?”
“卯时了。”他重复了一遍,然后从桌上拿起那份备忘录,塞进袖子里,出了门。
沈昭跟在他后面:“大人,你去哪里?”
“吃早饭。”
早点铺子的老板看到陆怀舟的时候,明显松了一口气。
“大人,还是白粥?”
“嗯。”
老板端上来的时候多放了一碟咸菜,小声说:“送的,不要钱。”然后看了沈昭一眼,“这位大人也来点?”
沈昭摇头,盯着陆怀舟喝粥。
陆怀舟喝得很慢。每一口都抿很久,像是在品尝什么了不得的东西。但那是白粥。没有盐,没有糖,没有配菜——咸菜碟放在一边,动都没动。
“大人。”沈昭忍不住了,“我姐姐在裂隙里,你在这里喝粥?”
“她不会死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因为她死了八次,都活了。”
沈昭的瞳孔收缩了一下。“八次?”
陆怀舟没回答。他把粥喝完,放下碗,从袖子里掏出几文钱放在桌上。这次多放了两文——咸菜的钱。
然后他站起来,往钦天监的方向走。
沈昭跟在后面,这次没说话。
天开始亮了。晨雾比昨天薄一些,能看到远处的屋檐和树梢。街上开始有人走动,卖菜的、挑水的、赶着上朝的。没有人注意到他们——一个穿青色官袍的中年人,一个穿黑色官袍的年轻人,一前一后,沉默地走过三条街。
到钦天监门口的时候,陆怀舟停了一下。
门口站着一队禁军。铠甲在晨光下泛着冷光,手里的长戟交叉封住了大门。领队的校尉看见陆怀舟,抱拳行礼:“陆大人,陛下有旨,任何人不得进入钦天监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大人——”
“我去后院。”
校尉面露难色:“大人,陛下说了——”
“裂隙在后院。如果没人管,它会扩张。扩张到这条街上,你的兵第一个死。”
校尉的脸色变了。
陆怀舟没有再看他,从禁军队列中间穿了过去。沈昭跟在后面,禁军想拦,被校尉抬手制止了。
“让他去。”校尉说,声音很低,“他说得对。”
后院比昨天更糟。
裂隙扩大了一倍不止。暗红色的光从裂缝里涌出来,像潮水,已经覆盖了大半个院子。地面上的青砖被侵蚀得坑坑洼洼,像是被什么东西啃过。
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铁锈味和甜腻的腐臭。沈昭捂住口鼻,脸色发白:“这是什么味道?”
“历史之痛。”陆怀舟说,“死人的情感。”
“死人的……情感?”
“人死了,情感不会立刻消失。会留在裂隙里,慢慢腐败。”他顿了顿,“闻到的就是那个。”
沈昭的脸色更白了。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闻了八百年。”
沈昭没听懂这句话。他以为是夸张,是某种修辞。陆怀舟没有解释。
裂隙边缘,暗红色的光在蠕动。不是光的蠕动——是光里面有东西。像鱼,像蛇,像某种不该存在于这个世界的生物。它们在光里游动,偶尔探出头来,又缩回去。
“你姐姐在里面。”陆怀舟说,“她还活着。”
“你怎么——”
“封印还在。”他指了指自己的左眼,“我能感觉到。”
沈昭盯着裂隙,握紧了拳头。“我要进去。”
“我说了,你会死。”
“我不怕死。”
陆怀舟转过头看他。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,只有某种比恐惧更危险的东西——是执念。
他见过这种眼神。八次轮回中,无数人用这种眼神看他。他们都会死。每一个都会。
“卯时三刻了。”陆怀舟说。
“大人,你到底在等什么?”
“等它出来。”
“什么?”
陆怀舟没有回答。他看向裂隙,眼睛微微眯起。
暗红色的光开始变化。不是扩张,是收缩——像潮水退去,像什么东西在深呼吸。光里面的东西开始聚集,从四面八方涌向同一个点。
然后,光裂开了。
不是裂隙裂开——是光本身裂开了。暗红色从中间分开,露出一条黑色的缝隙。缝隙里有东西在动,在爬,在往外挤。
一只手伸了出来。
不是沈映寒的手。是那只苍白的手。五根手指比正常人的长一倍,指甲嵌进地面的砖缝里,把身体往外拖。指甲盖翻开了一半,露出下面暗红色的肉,但手的主人似乎没有痛觉。
然后是身体。瘦得像骨架,皮肤白得像蜡,上面没有任何毛发。再然后——
那张脸。
没有五官。没有眼睛,没有鼻子,没有嘴。只有皮肤,光滑得反光。
无面者。
沈昭的呼吸停了一秒。“这是……什么?”
“杀你同僚的东西。”陆怀舟说,“昨天杀了四十八个人。”
“它为什么要——”
“不知道。”
无面者从裂隙里完全爬了出来。它的身体比昨天更大了——不,不是变大,是膨胀。像是吸了水,整个躯干鼓起来,皮肤被撑得半透明,能看到里面的东西。
里面不是内脏。
是脸。
无数张脸。男人的、女人的、孩子的、老人的。有的在哭,有的在笑,有的张着嘴像是在喊什么。它们在皮肤下面蠕动,互相挤压,像活物。
沈昭干呕了一声。
陆怀舟没动。他看着无面者,像在看一个老朋友。
无面者“看”向他。那张空白的面皮朝他转了半寸,停了。
“你……”声音从身体的某个地方传出来,不是从嘴里——因为它没有嘴。是从胸腔里,从那些脸的缝隙中,像是无数人同时在说话,“……又来了。”
“又来了。”陆怀舟说。
“多少次了?”
“六次。”
“你看了六次。”
“是。”
“为什么不救?”
“救了,更糟。”
无面者沉默了。那些脸在它皮肤下面翻涌,发出细微的、像气泡破裂的声音。过了一会儿,它又说:“她在里面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她在哭。”
陆怀舟的手动了一下。很轻,但沈昭看到了。
“你要进去吗?”无面者问。
“不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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