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32章 潜龙在渊之 有女如此 (6)_班门英烈传 首页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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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1

六年后的永平十二年(69年)清明,雨丝如愁,淅淅沥沥,织成一张无边无际的灰网,笼罩着整座洛阳城。

天色低垂,云层如铅,压得人喘不过气。街巷寂寥,行人稀少,唯闻檐溜滴答,如更漏催命,又似天地低泣。

兰台在雨幕中更显清冷,这座藏天下图籍、录万古青史之所,此刻却静得如同坟茔。

檐角滴水如泪,青砖泛光,似浸透了无数未竟之志与无声之恸——

那些被焚毁的奏章、被删削的实录、被遗忘的姓名,皆在此处沉淀为尘,化作雨中微腥的气息,如史魂不散,犹自守夜。

班超披蓑戴笠,匆匆穿过回廊,欲查西域旧档。他身形清瘦,眉间刻着风沙磨出的细纹,粗布衣下肩背微佝,显是连年征战留下的旧伤未愈。

五年西域,三度血战,伊吾卢火攻、车师夜袭、蒲类海断渠……他早已不是当年太学抄书郎,而是汉廷正式册封的“假司马”,掌三十余骑骁勇之士,威震北道。可那双眼中,仍存一缕未熄的温热——只为一人,只为一诺。

他本不该回洛阳,然朝廷召其述职,兼修《西域传》补遗,不得已暂离玉门。脚步急促,却在转过兰台东角时蓦然止步——

耿媛立于廊下火盆前,一袭素衣如雪,发间仅簪一支木簪,无珠无玉,唯余哀戚沉沉。那木簪粗拙,似亲手削就,尾端刻一“蕊”字,几近磨平——“蕊儿”,是马蕊儿小字,唯亲近者知之。

她背影单薄,却挺直如松,雨水顺着廊瓦滑落,在她脚边溅起细碎水花,她浑然不觉。

她正将半幅染血的《西域风物志》缓缓投入火中。

那书页早已残破,血迹斑驳,深褐如锈,边缘焦黑卷曲,似经火劫又复拾回。

纸页上墨迹洇散,却仍可辨“蒲类海冰湖映月,疏勒酒色如琥珀”等句——那是班超早年手稿,后由马蕊儿誊抄、批注,二人曾于太学残碑下共读,笑言:

“此书成日,即我西行之时。”

如今,书未完,人已逝,唯余血痕如泪,凝着蒲类海的风沙、疏勒城的月光,还有某人临终前最后一口未尽之气。

身旁散落几卷残纸,是当年她与马蕊儿唱和的诗稿——字迹娟秀,情意婉转,有“愿随君看玉河雪,不羡金屋贮阿娇”之句,却被叔父鸿胪卿马广亲手撕碎,弃如敝屣。

耿媛俯身,一片一片拾起,指尖微颤,却动作轻柔,仿佛怕惊扰了纸上未散的魂。她将残页抚平,叠齐,再轻轻送入火中,如送故人最后一程。

火舌舔舐纸页,噼啪轻响,映得她面容忽明忽暗,眉宇间悲意如雾,却不见泪。

那泪,早在五年前马蕊儿病逝于阴氏别院时,便已流干。

彼时阴氏拒其入正寝,只允停灵偏厢;马广避而不见,族中无人吊唁。唯耿媛冒雨奔至,抱其尸身痛哭,指天发誓:

“蕊儿之志,我代你守。”

“蕊儿儿临终,托我带话。”她声音低沉沙哑,似被风沙磨过,又似被岁月压哑。她将余烬小心扫入一只粗陶罐中,动作庄重如奉骨灰,“她说……蒲类海的星子,比洛阳多一颗。”

班超喉头一哽,胸口如被重石压住,呼吸几滞。

他怎会不知?那“多出的一颗”,是她未能亲见的西域长空,是他曾许诺带她共望的贯索星——主羁縻、主信义,亦主离别。

那一夜太学沙盘前,她笑问星名,他答时未察其意,如今方知,她早已将命途系于那颗孤星之上。

他下意识地按住怀中——那里,仍藏着一个未送出的竹筒。

筒身青皮已旧,赤绳褪色,内藏蒲类海舆图,还有一纸以槐花汁写就的婚书。字迹淡红如血,是他熬了三夜,一笔一划,以心为墨,以志为誓,写下的“愿结同心,共赴西陲”。

他曾想于七夕夜塞入木槿花墙,却逢鸿胪卿马广怒斥蕊儿,终未敢递。后来战火频仍,他以为尚有时日,却不知,蕊儿早已病骨支离,油尽灯枯。

而今,马蕊儿长眠于阴氏祖陵最偏僻一隅,坟茔低矮,碑文仅刻“马氏女”三字,无名无字,无夫无子,仿佛她这一生,不过是一场被抹去的风流,一段被焚毁的诗。

连“伏波之后”四字,亦被族中抹去,唯恐牵连。

雨丝斜织,火盆余烟袅袅,混入雨雾,如魂归天。

班超立于廊柱阴影里,未言,未动,唯指尖深深掐入掌心——

那痛,不及心口万分之一。

风过处,残灰飞扬,一点星火掠过他眼前,旋即湮灭于雨中。

他忽然明白:

她不是死于病,而是死于心;不是亡于身,而是殁于志。

而那多出的一颗星,

终将由他,替她点亮在西域的夜空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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