最新网址:www.biquge.hk
阶下班超身形微震,额上冷汗涔涔,细密如珠,沿鬓角滑落,滴于金砖,无声洇开,如一滴未落的泪,悄然渗入这九重宫阙的冰冷肌理。
他心头电转,思绪如万马奔腾:
“陛下此问,表面论项羽,实则试我班氏之心!
若言天命归汉,恐涉谄媚,失史家之直;若叹英雄悲歌,则似怨怼时政,暗讽今上不容豪杰;若归咎权臣刚愎,则近讥刺外戚——马防、窦宪之流,何尝不恃功专断?一语失当,非但己身难保,更将累及父兄囹圄之身、小妹闺阁之名,乃至班氏三世清白、修史之志,尽付东流!”
正心潮翻涌之际,屏风后忽传来极轻一声衣袂窸窣,如春蚕食叶,几不可闻。继而——
“咳、咳、咳。”
三声轻咳,如春冰乍裂,清越而有节,不疾不徐,恰如幼时扶风老宅灯下,兄妹共读《春秋》时她提醒他“慎言”的暗号。
自幼同窗,凡遇危局,她便以三咳为警,或示机宜,或递心语。此刻她奉诏整理东观史籍,立于素绢屏风之后,定是察觉天子设问之险,故以咳声相援,如暗夜投炬。
他余光微掠,恰见屏风隙间,小妹素手轻展一卷,赫然是贾谊《过秦论》!
那墨迹清峻,字字如刃——“仁义不施,而攻守之势异也”。
此句如电光劈开迷雾,刹那照亮前路:不言天命,不论权争,唯以“仁义”为纲,以“民心”为本——既合圣朝“以仁治国”之训,又避开了“天命”“权臣”等雷池,更借前贤之口,以古鉴今,暗合明帝重儒尚德之心!
霎时,他如醍醐灌顶,脊梁一挺,朗声应道,声如金石,字字铿锵,在殿中回荡不息:
“恕臣直言!项王之败,非战之罪,实乃失道之果。
当效贾太傅‘仁义不施’之论——项王虽力能扛鼎,气盖万夫,然刚愎自用,拒范增之谋;暴虐无度,坑降卒二十万,屠咸阳三月火不熄;苛待百姓,不修仁政,致使豪杰离心,黔首怨望。
虽有江东子弟八千,不施仁义,吝啬恩赐,终无一人愿随,成为孤家寡人!乌江自刎,非天亡之,实自取也!”
他顿了顿,目光如炬,直御座:
“故太史公叹其‘奋其私智而不师古’,贾长沙讥其‘仁义不施’。
二者皆非贬其勇,实戒后世:武功可定天下,文德方可守之。
陛下圣明,若欲垂范万世,当使后世知——汉之所以兴,不在兵甲之利,而在宽仁纳谏、与民休息;项之所以亡,不在垓下之败,而在失道寡助,众叛亲离!”
声落殿寂,唯余烛火轻摇。
此论既避开了“天命归汉”之谄,又未陷“英雄悲歌”之怨,更未触“权臣专断”之忌,反以贾谊之权威、太史公之笔法,将项羽之败归于“仁义不施”,正中明帝崇儒重德之心。且“与民休息”四字,暗合光武中兴以来国策,可谓忠而不谀,直而不讦。
刘庄眸光微闪,指尖轻叩龙椅扶手,檀木微响,似有所思。
他忆起少时读《过秦论》,师傅曾言:
“秦以法强,以暴亡;汉以仁兴,以德久。”今日班超所言,竟与此暗合。莫非班氏修史,真非私议,实为辅治?
而屏风之后,班昭悄然合上《过秦论》,指尖微颤,眼中却浮起一丝如释重负的微光。她知,兄长已避开刀锋,踏过火线,以史为盾,以义为矛,不仅答了项羽,更答了天子之心。
烛影摇红,史魂低语——这一问,班氏答得险,答得巧,
更答得——真。
手机版阅读网址:www.zhuzhuzh.com