最新网址:www.biquge.hk
戍卒如潮涌入烽燧,甲胄铿锵,火把高举,烈焰噼啪作响,照得断壁残垣如鬼影幢幢。火舌舔舐夜空,映出焦木如骨、残瓦似齿,整座废燧恍若巨兽张口,吞吐着人世的杀机与寒霜。
火光猛地一扫墙角,映出蜷缩一人——衣衫褴褛,发如乱草,面覆灰垢,唇裂血干,浑身散发着汗馊、腐草与陈年霉味混杂的恶臭,活似从乱葬岗爬出的饿殍,连眼窝都深陷如窟,唯余一丝微弱喘息,证明尚存人形。
班超浑身颤抖如筛糠,双目惊惶四顾,瞳孔缩如针尖,嘴唇哆嗦,声音带着哭腔,几近哽咽:
“大……大人饶命!小的只是路过,躲这风雪……已三日粒米未进,只求活命,不敢犯禁啊!”
语毕,喉头滚动,似强抑呜咽,肩头耸动,竟真有泪珠滚落,混着灰土,在脸上划出两道泥痕——那泪非假,乃心火焚身、强忍悲愤所激;那颤非装,乃力竭神疲、旧伤复发之实。然其心如古井无波,唯演此戏,以命为注。
他故意将破袖一掀,露出枯瘦如柴的臂膀,皮包骨头,青筋盘结如藤,肘间一道旧疤横贯——那是昔日佣书洛阳,日抄千字,夜校百简,磨出的茧痕叠伤,经年不消。
指节粗大变形,指甲断裂,掌心厚茧如铁,皆是笔杆磨砺之证,非刀剑所留,乃笔墨所蚀,成了最逼真的“贫贱”印记,比任何辩词都更令人信服。
戍卒围拢,火光灼灼,如审死囚。
一人蹲下,粗手翻检其腰间过所——竹片微弯,封泥完整,印文清晰,“河南尹府”四字朱红如新,确系官府所发,无伪无篡;
再看此人形貌,饥寒交迫,气息奄奄,指甲缝里嵌着泥垢,脚上草鞋只剩半只,鞋底磨穿,露出冻紫脚趾,哪似能通西域舆图、涉朝堂争斗的“扶风班氏逆党”?
分明是流民中最低贱者,连乞丐都不屑与之为伍。
为首戍卒眉头紧锁,鼻翼微翕,似被那酸腐气味所扰,嫌恶地后退半步,又瞥了眼手中铜锣——此锣乃廷尉府特制,声传十里,专为缉拿要犯。
他心中疑虑未全消,却见此人连站都站不稳,如何能是那单骑破雪、血战邙山的班仲升?终是挥了挥手,语气不耐却带一丝怜悯:
“罢了罢了!看你这般模样,怕是连刀都举不动,怎会是扶风班氏的人?快走快走,莫在此处碍眼!若再被巡夜撞见,可没这般好运了!”
班超心头一松,如释千钧重负,浑身紧绷的筋肉悄然松弛,然面上却愈发卑微,扑通跪地,连连叩首,额触冻土,发出沉闷声响,声泪俱下:
“多谢大人!多谢大人不杀之恩!小的这就走,这就走……不敢耽搁,不敢耽搁……”
每叩一下,额头便沾一层冰霜,发丝散乱垂地,狼狈至极。他指尖抠入冻土,借力撑起,动作迟缓如朽木,仿佛下一刻就要倒毙雪中。
他颤巍巍爬起,拖着“虚弱”身躯,一步一踉跄,似随时要倒毙雪中,缓缓挪出烽燧。寒风扑面,如刀割肤,他低垂着头,掩去眼中一闪而过的锐光——那光如刃出鞘,冷冽、清醒、决绝,与方才的萎顿判若两人。
怀中羊皮地图紧贴心口,温热未散,兄长朱批字迹如在耳畔:“守关只认封泥,不认人。”——此言救他一命,亦证兄长之智,纵陷囹圄,犹能护弟于千里之外。
身后火把渐远,戍卒笑骂声随风飘散:
“这等腌臜货色,也值得搜?”
“廷尉大人怕是疑心太重,连饿殍都要查!”
“嘘——慎言!若传出去,你我皆成‘逆党’同谋!”
班超脚步未停,耳廓微动,将每一字收入心底。他知,自己虽脱此劫,却已入缇骑名录;今日侥幸,明日或无路可逃。
马防必已布下天罗,周纡定然加急密令,各关隘或已悬赏捉拿——他不再是“班超”,而是“逆党班氏余孽”,人人可诛,处处可杀。
但他不在乎。
只要怀中地图未失,兄长未死,
他便还有路可走,还有刀可握,还有史可护。
风雪愈紧,天地苍茫。
他佝偻的身影没入夜色,如一粒尘,如一道影,却背负着整个班氏的脊梁,
向长安,向风暴中心,
踽踽独行。
雪落无声,人迹渐隐,唯余一行浅浅蹄印,蜿蜒西去,如史笔划破长夜,
不肯断绝。
然而,就在班超身影,将没于雪幕之际,忽闻一声厉喝自后方炸响,如惊雷劈空:
“且慢!那贱民怀中,似有硬物!”
手机版阅读网址:www.zhuzhuzh.com