班固浑身血液霎时凝滞,瞳孔骤缩如针。
那绢上墨迹苍劲,转折带枯,起笔藏锋——赫然是父亲班彪手泽!
“孝成皇帝专宠赵氏,犹今上……”
后半句焦黑残缺,字迹湮灭,唯余“今上”二字清晰如刃。
此非他藏,非他书,却字字如刀,直指当今宫闱——今上虽未立赵氏,然阴皇后无子,马贵人宠盛,外戚马防、窦宪权倾朝野,朝野早有“今之赵氏”之私议。
此语若呈御前,便是“影射天子,谤讪宫掖”之大逆!
他胸口剧烈起伏,如困兽奔突,喉头腥甜翻涌,几欲呕血。
父亲焚稿,原为护子;
谁知残烬,反成索命符!
廷尉周纡俯身,拾起绢片,动作轻慢如抚琴,却步步杀机。他凑近班固耳畔,声音轻柔如絮,却阴冷如蛇,一字一句,毒液般渗入骨髓:
“孟坚啊,你何苦秉笔直书,惹下滔天大祸?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,岂止是你一人之死?有关之人,也跟着受罪,你是何苦呢?”
话音未落,他唇角一勾,又压低嗓音,字字如毒针,刺向班固最深的软肋:
“本廷尉听闻,令弟班超,是个有情有义、不惧生死的威武汉子。此刻闻兄被囚,怕是已快至潼关了吧?”
他顿了顿,眼中寒光如刃,缓缓补上一句,如宣判:
“令弟班超若途中不幸遭流寇劫杀……你们班氏一门,先君司徒掾史之后,岂非就此绝嗣,血脉断绝?谁叫你们兄弟,直言无忌,讥刺国戚皇亲,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,给班氏家族惹下滔天大祸呢?”
班固如遭雷击,面色惨白如纸,冷汗涔涔而下,浸透囚衣。
——他们不仅构陷于他,更欲斩草除根!
二弟班超自东都洛阳闻讯,必星夜兼程返西京长安营救,而潼关道险,山匪横行,若有人暗中授意“流寇”伏击……
那不是劫杀,是诛族!
牢中烛火一晃,映得他眼中血丝密布,却无泪,唯余焚心之痛与彻骨之寒。
他忽然想起小妹班昭寄来的最后一信:“兄若在京有难,勿念家,速焚稿。”
可稿未焚,祸已至;
弟未归,网已张。
他缓缓闭眼,牙关紧咬,舌尖渗出血腥。
良久,他睁开眼,目光如淬火之铁,直视周纡:
“周廷尉,你可知我父司徒掾史临终前最后一句话是什么?”
廷尉周纡一怔,未答。
班固声音低沉,却如钟鸣地底:
“他说:‘史不可隐,笔不可折。纵死,亦当留真于竹帛。’”
他顿了顿,嘴角竟浮起一丝惨笑:
“你今日碎我玉印,明日或能碎我骨;但那卷《汉书》,早已不止在我手中——
它在扶风,在西域,在兰台故吏案头,在天下士子心中。
你杀得尽班氏一门,杀不尽天下公论。”
廷尉周纡脸色微变,袖中手指悄然收紧。
他原以为班固会跪地求饶,会供出同党,会焚稿谢罪。
却不料,这书生眼中,竟燃着比刀剑更利的火。
牢外,更鼓三响。
风雨将至。
而班固垂首静坐,如一座将崩未崩的山——
山中有火,火中有史,史中有魂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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