身后忽起一声带笑的招呼,语调温软,却如冰针刺骨,字字裹蜜,内藏砒霜。
班固心头一凛,猛然转身——动作极快,却未失仪态。
只见太学诸生张丰,立于书架暗影之下,身形半隐于《周礼》与《尚书大传》之间,一袭赤缘深衣在昏光中泛着不祥的朱色,宛如血痕未干。
此人乃南阳张氏旁支,素以“谦和博学”闻名太学,常执经问难,言必称“先王之道”,然其父为阴氏姻亲,其舅任司隶校尉掾史,实乃外戚耳目。
此刻,他目光如鹰隼攫食,死死锁住班固手中残简上“霍光辅政得失考”数字——那七字墨迹虽淡,却如刀刻,正是班彪临终前对权臣干政之痛切反思。
太学诸生张丰,唇角微扬,笑意未达眼底,反透出一丝阴鸷的冷意,似猎犬嗅到血腥,又似蛇信探入鼠穴。
那眼神,非是求知,而是窥伺;
非是敬重,而是算计。
藏书阁内,陈年书墨之气浓重如雾,混着窗外渗入的雪气,清冷与腐朽交织,凝成一种诡谲的沉闷。
四壁书架高耸入暗,竹简帛书层层叠叠,如沉默的城垒,又似无数双无言之眼,冷冷俯视这方寸之地的暗流涌动——此处本为圣贤栖居之所,今夜却成权谋角力之场。
班固强抑心潮,面上浮起一丝淡笑,声音竭力平稳:
“在下不过是闲得无聊,整理孝武皇帝时留下的旧档罢了。”
话虽从容,尾音却微颤,如风中残烛,几近熄灭。他自觉心跳如鼓,在这死寂阁中擂得震耳欲聋,仿佛命运正以节拍步步紧逼。
双手悄然攥紧,指节因用力而泛白,指甲深陷掌心,却不敢稍动——唯恐一瞬失态,便令这残简、这秘密、这父亲未竟之志,尽数落入他人之手。
更糟者,此简若被指为“私议朝政”“讥讽辅臣”,轻则革除学籍,重则以“谤讪”论罪——昔年楚王英案,不过一符箓,便致宗室覆灭;今日“霍光得失”四字,足可构陷“影射当今”之大逆!
张丰目光未移,笑意愈深,缓步向前半步,靴底碾过积尘,声轻如蛇行草隙:
“哦?旧档?可霍光之事,向来敏感……孟坚兄,竟敢私录其‘得失’?”
他故意将“得失”二字咬得极重,如投石入渊,激起回响。
阁中寒气更重,烛火忽暗,光影在二人脸上跳动,如鬼魅交舞。
班固脊背沁出冷汗,却仍挺直腰身,迎向那双贪婪如豺的眼。他知,太学诸生张丰所图非简,而在人;非史,而在罪。若此刻示弱,明日便有“班固私撰谤书,妄议国政”之奏章呈于御前。
电光石火间,他右手微移,将残简悄然藏入袖中,左手却抚上架上一卷《盐铁论》,朗声道:
“张兄有所不知,此乃博士李育命我等参校之本。霍光虽辅幼主,然盐铁会议在其身后,其政得失,正可借贤良文学之口,反观其治。此非私录,实为课业。”
他语速平稳,引经据典,字字有据——博士李育确曾命诸生研习《盐铁论》,而大将军霍光,虽未亲临盐铁会议,然其执政之效,正是书中辩题之一。此答既合学规,又避锋芒。
太学诸生张丰,眸光一闪,似未料其应变,如此迅捷。他略一迟疑,随即哈哈一笑,拱手道:
“原来如此!倒是小弟唐突了。孟坚兄果然勤谨,连课业都带到雪夜藏书阁来温习,佩服,佩服!”
言罢,转身欲走,却又顿步,侧首低语,声几不可闻:
“只是……有些旧档,翻多了,容易惹火上身。孟坚兄,慎之。”
话音落,身影没入书架暗处,如鬼归穴。
班固立于原地,久久未动。
窗外,雪落无声;
袖中,残简微温。
他知道,今夜,不只是藏书阁的雪在窥探,更有无数看不见的罗网,正悄然收拢——
而他,已站在网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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