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永平二年腊日,东平王府内寒气凝阶,青砖覆霜,檐角冰棱垂如剑戟,映着惨淡天光,凛冽生威。
庭中老槐枯枝横斜,虬干如铁,枝桠间却有槐蚁衔泥,悄然筑巢,细足忙碌,无声无息,似在死寂中预兆春机——天地虽寒,生机未绝。
班固端坐书阁,正奉命校勘《诸侯王表》等典籍。
案上朱砂砚池澄澈如血,紫毫笔尖微润,他朱笔轻点,圈讹正谬,墨香与松烟交融,字字如刻心上。
窗外雪落簌簌,室内唯闻笔锋划纸之声,如蚕食桑,静得能听见时光滴落。
忽闻钟鼓齐鸣,九重鸾驾破雪而至,直入东平王王府中门——天子明帝亲临东平王王府视察慰问!
金吾卫甲士列道,羽林郎执戟开路,玄色旌旗猎猎卷雪。
明帝刘庄身披玄衣大裘,内衬绛纱中单,腰束十二章纹玉带,步履如风,踏雪无痕。最令满府惊愕者,是他手中竟握一卷泛黄旧册——纸页脆薄,边角微卷,正是班固少年时于太学默写的《西域屯田策》。
此稿早年呈递兰台,久无回音,班固以为早已湮没尘埃,孰料今日竟现于天子之手!纸页虽旧,墨迹犹劲,字里行间,仿佛当年热血未冷,豪情未散。
班固心头剧震,如潮翻涌,惊喜交加,忙随东平王刘苍,趋步出迎,伏地叩首,额触冰砖,寒意直透骨髓。
明帝未及落座,便朗声笑道,声如洪钟,震得檐雪微落:
“朕闻东平王荐卿,如萧何荐韩信,初尚疑其过誉。”
他缓步上前,亲手扶起班固,指尖轻抚册页边缘一道龟甲裂纹般的折痕——那是当年班固夜读灯下,反复展阅所致。目光灼灼如炬,直视其目:
“然览此《屯田策》,观卿笔法之缜密、谋略之深远,竟胜朝中群臣数筹,恍若太史公复生!班君,勉之哉!”
话音未落,满庭肃然。东平王微微颔首,眼中掠过一丝难以捉摸的神色;侍从皆屏息,唯恐错漏一字。
随侍在侧的司徒掾史邢穆,眉梢微动,唇角掠过一丝极淡、极冷的笑意,如霜刃一闪即隐——快得无人察觉,却如毒蛇吐信,藏于袖底。
班固恍若未见,只深深叩首谢恩,声音微颤:“臣……才疏学浅,蒙陛下不弃,惶恐万状。”
抬首之际,目光无意扫过东平王御案之下——竟堆着半卷《女诫》,纸色新洁,墨色清润,字迹清婉遒秀,笔势圆融而筋骨内藏。
他一眼认出,分明是十岁小妹班昭所书!
更令他心头一颤的是,那字迹刻意模仿自己早年笔意:起笔藏锋如己,转折顿挫似己,连“仁”字末笔那一钩的弧度,都几可乱真。
然细察之,却又自出机杼——稚拙中见格局,清丽里藏锋芒,竟已悄然有超越自己当年之境。
他心头一颤,暗自惭愧:昔年自诩神童,七岁能文,十五通经,名动关右,常以“班门有子”自矜。
然今日观小妹班昭之笔,方知天外有天,人外有人。她不过十龄幼女,深居闺阁,未涉世务,竟能于《女诫》训言之中,写出如此气象——非仅摹形,实已得神。
窗外雪落无声,案上墨香未散。
班固垂眸,心中既惊且敬,既愧且喜。
家门之光,竟不在己,而在那深闺稚女之手。
而天子亲临,旧策重现,似为转机,又似伏局。
他不知前路如何,唯知此刻——
史笔未冷,家学未断,志亦未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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