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农王叟,本在田中佝偻劳作,日头灼背,汗透短褐,心中却满是盼头——再过十日,粟米便可入仓,换得盐米布帛,熬过这夏荒秋寒。
他清晨四更即起,汲井水浇苗,午时顶着烈日除虫拔草,夜里还常披衣巡田,唯恐野猪践踏、鼠雀偷食。
这一亩三分地,是他与亡妻三十年心血所凝,更是病榻上老妻续命的指望,幼子口中稀粥的来源。
谁料转瞬之间,铁蹄如雹,踏碎他半生指望,连同那点微弱却执拗的希望,一并碾入泥尘。
他惊惶扑倒,马蹄掀起的烟尘扑面而来,粗布短褐被劲风卷起,如一片枯叶飘零半空,旋即落回泥中,沾满谷屑与蹄印。
白发散乱,沾满黄土,贴在沟壑纵横的脸上,宛如一截被掘出的枯槐老根,干瘪、灰败,再无生气。
那皱纹里嵌着的不是岁月,而是饥馑、徭役、丧子之痛——长子早年戍边未归,次子病夭于建武末年,如今只剩一个七岁幼子,瘦骨伶仃,每日捧碗蹲在门槛上,眼巴巴等爹带米回家。
他挣扎欲起,双手撑地,指缝嵌满碎穗与尘土,指甲缝里还残留着昨夜搓麻绳的纤维。可又一匹乌骓掠过,马蹄几乎擦身而过,溅起的土块砸在他颧骨上,火辣辣地疼。
他浑身一颤,喉头一哽,只得蜷缩如虾,伏于田垄之间,像一只被踩进泥里的蝼蚁。口中喃喃,声如游丝:
“快要熟透的粟米,这……可是我一家人的活命粮啊……”
泪水涌出,混着黄土,在脸上犁出数道泥沟。眼前浮现出家中病妻倚门而望,咳声断续,手中攥着半块发霉的饼子,舍不得吃,说要留给儿子;幼子捧碗待食——那碗中空空,唯等此田收成。
可如今,禾倒穗散,谷粒入泥,一家生计,尽付蹄下。那粟米本已金黄饱满,沉甸甸压弯了秆,如今却被马蹄踏烂,混着血、汗、泪,渗入焦土,连做种都不配了。
阴氏家奴却纵声大笑,马鞭挥舞,如戏犬逐兔。
一人更勒马回旋,故意踏过刚捆好的粟束——那是王叟昨日连夜扎好的,整齐码在田角,预备明日送碾坊脱壳。
马蹄落下,粟束崩裂,谷粒飞溅如雨。
那阴氏家奴扬声道:
“王法?王法在阴府君案头,不在你这泥腿子嘴里!”语毕,又是一鞭抽向田埂上的陶瓮,瓮碎水洒,正是王叟从三里外挑来的饮水。
远处忽传来急促脚步声,似有邻人闻声奔来。
王叟心头一热,如溺者见浮木,拼尽气力抬头,嘶声高呼:
“来人啊——救命!还有王法吗?!”
呼声凄厉,撕破暑空,却似被烈日蒸干,飘散于无边焦土之上。邻人刚至田埂,见是阴氏私骑,脸色骤变,竟转身疾走,唯余背影仓皇如逃。
唯有古槐枝叶微动,沙沙如应,似为这无声之世,悄然记下一句泣血之问。
那树影斜斜,恰好覆住王叟蜷缩的身躯,仿佛天地间仅存的一点庇护。
而树下不远处,班超赤脊如铁,眸光如刃,右手已按上剑柄,指腹摩挲着剑鞘上一道旧痕——那是祖父班稚临终前亲手所刻:
“义不避死。”
风起,卷起一粒未被踏碎的粟米,轻轻落在班超脚边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,缓缓闭目,再睁眼时,眼中已无犹豫,唯有一片决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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