博士李育面沉似水,双目微眯,听满堂争辩愈烈,心中怒意如沸。
他本欲借“封建之论”观诸生识见,未料竟引出一场文武之争,更被一未列学籍的少年搅动讲堂秩序。
身为太学耆宿,掌经义三十余载,素以持重守礼著称,岂容此等“武夫之语”乱圣教之序?
忽而青圭戒尺重重一击,砸在蟠螭纹铜案之上——“砰!”
声如惊雷炸响,震得案头铜螭香炉微晃,炉中香灰簌簌而落,如雪纷扬,似为这场风暴悄然揭幕。连檐角铜铃亦为之轻颤,发出一声短促哀鸣。
“班仲升大胆放肆!”博士李育须髯无风自动,声若洪钟,震得梁上尘灰微扬,连窗棂都似随之轻颤。目光如电,直刺班超,字字如铁:
“文治武功,相辅相成,此诚为正道。然太学乃明堂清议之所,圣贤礼乐所出之地,岂容你以武夫之语,乱圣教之序?
今圣天子垂拱而治,四海晏然,朝廷崇文右礼,尔等当研六艺、修德行、养浩然之气,何敢妄言兵戈?谈锋镝、论杀伐,早已不合时宜!”
堂中霎时寒如深井。
诸生屏息垂首,连呼吸都似凝滞。傅毅悄然敛袖,指尖掐入掌心,不敢仰视;崔骃暗自惊心;前排一陇西学子手中素缣滑落,亦不敢拾。
八十人如泥塑木雕,唯闻香灰落地之声,细碎如雪。
唯班超昂然立于阶下,脊背如松,目光如炬,毫无退缩之意。玄色短打衬得他身形挺拔如剑,腰间“汉威”短剑穗头微颤,似与主人同怒。
他朗声应道,声虽不高,却字字凿金:
“博士明鉴!
学生非为好战,实忧边患。文治若无武功为盾,如大厦无基,终将倾覆。
今西域烽燧未熄,伊吾陷落已逾月,车师倒向匈奴,鄯善闭关自守;羌胡屡犯陇右,烧屯田、掠民畜,边民流离,白骨蔽野——若只诵《诗》《礼》而忘甲胄,何以卫社稷、安黎庶?
昔孔子亦言:‘足食,足兵,民信之矣。’去兵,则国危;去食,民散。今日若弃武备,纵有万卷经书,不过覆瓿之物!”
此言一出,满座复惊。
然博士李育怒极反笑,袖袍一拂,广袖如云卷残雪,声如裂帛:
“吾今日所论,乃安邦定国之大道,养民化俗之宏策,非校场角力之粗谈!若真欲谈兵论战,何不去北军校场,与羽林健儿较技?
莫在此明堂清议之地,以刀剑之语,污圣贤之席!”
话音如冰,掷地成霜。
班超胸中热血翻涌,指节紧握,指甲几乎嵌入掌心,肩胛因强抑愤懑而微微颤抖。他几欲再争——欲言马援七十征交趾,欲道耿恭三百守疏勒,欲陈窦融河西旧部之忠勇……然目光掠过兄长班固微蹙的眉宇,又见博士怒容如铁,终是强抑愤懑,垂手肃立。
他知——此地非战场,此席非营帐,纵有千言,亦难敌一纸“不合时宜”。太学崇文,朝堂厌武,天下士子皆以经术取士,谁还听得进边塞风沙中的呼号?
香灰落尽,堂内死寂。
唯窗外槐影摇曳,叶声沙沙,似在低语:少年之志,终将奔赴边尘,而非困于这四壁清谈之中。
班固缓缓抬眼,望向弟弟班超背影——那脊梁挺直如铁,却孤寂如秋树。他知道,仲升的心,早已飞越太学高墙,飞向玉门关外那片尚未书写的历史荒原。
而他自己,亦在心中默念:史笔当记此日——记一少年以血性叩问太平,记一老儒以礼法拒斥烽烟。
文武之衡,不在辩口,而在国运。
风暴,已在西北天际积聚。
手机版阅读网址:www.zhuzhuzh.com