班彪立于石阶之下,亲手将一箱竹简以麻绳细细捆扎,动作沉稳而专注,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,仿佛那不是寻常典籍,而是他半生心血所系的道义与志业。
晨露沾湿了他的袖口,他也浑然不觉。捆毕,他轻轻抚过箱面,似在安抚一段即将启程的往事。
他转身望向班固、班超二子,目光沉静而郑重,如深潭映月,既含慈爱,亦藏警醒:
“孩子们啊,今日赴耿府拜谒,须知耿氏非同寻常。彼乃云台二十八将之后,勋阀累世,与窦、马诸族联姻结好,门庭煊赫,权势盘根错节,非寻常士族可比。
虽与我班氏素有旧谊——昔年先父曾与耿弇公同修《汉律》,互赠书札,情义笃厚——然此谊乃君子之交,淡如水,清如镜,非姻亲之亲,更非可恃之凭。
入其门,务必谨言慎行,守礼如仪,不可有丝毫轻慢,亦不可存半分攀附之心。”
言毕,他轻拍班固、班超肩头,掌心温厚,似托付,亦似叮嘱。那一拍,重若千钧,落在少年肩上,也落在他们命运的岔路口。
班超低头整了整身上新裁的曲裾深衣,青缎边缘针脚细密匀称,一针一线皆是母亲窦钰灯下赶制,指尖尚存余温。
他记得那夜油灯昏黄,母亲咳声断续,却仍执针不辍,口中喃喃:
“仲升性烈,需以衣束之,以礼化之。”
此刻衣襟贴身,仿佛母亲窦钰的手仍在轻抚其背。他仰首望向屋檐,晨露垂于鸱吻,晶莹欲滴,映着初升朝阳,如泪如珠。眼中却跃动着少年人按捺不住的好奇与向往:
“谨遵父亲教诲。只是……孩儿听闻上月耿将军平羌凯旋,府中豢养三十六匹汗血宝马,日行千里,夜不秣刍,蹄踏如雷,目如赤电。真想亲睹神骏风采!”
话音未落,班固已捧一漆盒缓步而来。他步履沉稳,神色肃穆,双手托盒如奉圭璧。盒身鎏金错银,古雅沉静,边角磨损处露出内里深褐木胎,显是传世之物。
盒中所盛,乃祖父班稚珍藏半生的《太史公书》残卷——缺《景帝本纪》《今上本纪》二篇,然其余篇章字迹遒劲,朱批密布,墨香犹存,堪称孤本。
晨光斜照,穿过廊柱,在青砖地上投下斑驳光影。光柱中,几粒微尘轻旋飞舞,如史笔余韵,悄然起舞,似在回应那千年未竟的绝学。
班彪闻言,眉峰微蹙,急忙接过漆盒,小心翼翼置于车中软垫之上,又以素绢覆之,动作轻柔如护婴孩。
班彪转身正色道,语气虽严,却不失慈意:
“仲升!今上崇文重道,厌闻兵戈。天下承平,士子当以经术立身,以文章取仕。你整日念叨汗血宝马、边塞烽烟,岂是读书人所为?
若真有志,当效孟坚,沉心典籍,求取功名,方不负祖宗遗训!”
班超垂首不语,喉结微动,似有千言压于胸中。
指尖却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——那里本该悬剑,如今只余空带。自入长安,父亲便命他解剑束带,换作儒生装束。“剑可藏锋,志不可露”,这是父亲的话。
晨风拂过,吹动他衣袂,也吹起心中那团未熄的火。那火,曾在河西故吏名册前燃起,曾在窦融银印前淬炼,此刻虽被训诫压下,却未熄灭,只如地下潜流,默默奔涌,只待时机,再燃燎原。
班固轻轻拉了拉弟弟班超衣袖,低声道:
“走吧,莫让父亲久等。”
班超点头,抬眼望向东方——耿府方向,霞光万道,云蒸霞蔚。他知道,今日之行,非仅为拜谒,更是试探、是较量、是寒门与豪族之间一场无声的对弈。
轺车缓缓启动,轮声辚辚,碾过晨雾,驶向那座朱门绣户、权势如山的耿氏府邸。而车后,班府门扉轻掩,仿佛关上了一段过往,也开启了一段风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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