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良久沉默之后,班稚缓缓开口,声音低沉却温厚,如秋夜檐下滴落的露水,清冷中带着润泽:
“仲升啊,你有此等雄心壮志,胸怀天下,志在绝域,实乃我班氏之幸,令爷爷刮目相看,心中甚慰。”
他语调平缓,却字字如凿,似将多年积郁一寸寸剖开。
说罢,他并未看孙儿,而是目光投向窗外沉沉夜色——那夜无星无月,唯见远处村舍几点微灯,如萤火浮于墨海。
他似在追忆往昔烽烟:
当年戍边时,胡骑踏雪而来,铁蹄震地,血染黄沙;又似在掂量今朝世局:洛阳宫阙巍峨,儒生列席讲经,武将束甲归田,连昔日骁勇的凉州健儿,如今也只在节庆时舞剑助兴。
继而轻叹一声,那叹息如风过枯井,空寂而悠长:
“可惜啊,仲升,……时代已变。如今四海升平,匈奴远遁漠北,鲜卑亦称臣纳贡,边塞无警,烽燧久熄。
朝廷重文轻武,选士以经术为先,军功之途,几近断绝。
你父祖年少时,尚值王莽篡汉、天下板荡,英雄得展其志;而今太平日久,纵有卫霍之才,若无天时,亦难建寸功。
你这满腔热血,空有屠龙之术,怕是要撞上一堵无门之墙啊。”
班超闻言,眉头紧锁,眼中疑云未散,仍直直望着祖父,似不信,又似不甘。他嘴唇微动,欲言又止——他分明听闻戍卒私语:
西域诸国渐叛,莎车王自立为西域盟主,龟兹与匈奴暗通款曲,河西走廊商旅屡遭劫掠……何来“边塞无警”?
可他终究未出口反驳,只将十指攥得更紧,指甲再次掐入掌心。
窦钰见状,轻轻上前一步,素裙拂过青砖,无声无息。
她柔声道:
“仲升,你爷爷历经三朝,见过多少英雄起落?建武初年,多少豪杰提剑赴国难,最终或死于非命,或老于陇亩,连名字都未入史册。
他今日之言,非是打压你志气,实是护你周全。娘也以为,爷爷说得极是。”
她语气温婉,却字字恳切,如细针穿心:
“如今这世道,封侯拜将,谈何容易?反倒是经术文章,才是正途。
你兄长孟坚,日夜苦读,已显才名,郡守荐其为孝廉,太学博士亦赞其‘有良史之才’;你若肯沉心向学,他日或为史官,秉笔直书,留名青简;或为谏臣,匡君辅政,泽被苍生——一样能光大门楣,不负先祖!”
她声音渐低,眼中泛起微光,似烛火映泪:
“况且,自新莽之乱以来,咱们班氏几经颠沛,家业凋零,藏书散佚,亲族流离。你曾祖手抄《左传》三十卷,毁于战火;你祖父半生积蓄,尽付流民赈济。
如今能守得这平陵一隅,耕读传家,已是万幸。爷爷年迈,娘亲力薄,振兴家声的重担,全系于你兄弟二人肩上。
你若执意弃文就武,万一蹉跎岁月,既无功名,又失根本——叫我们如何对得起若敖之灵、子文之志?”
她凝视班超,眼中泪光隐现,声音几近哽咽:
“你说,娘亲与爷爷见你整日舞剑弄棍,不肯捧书,怎会不急?怎会不忧?我们不是怕你不成英雄,是怕你……成了无人记得的枯骨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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