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然天不假年,人事多舛。班伯沉疴数载,虽御医屡诊,汤药不断,终是半身不遂,言语蹇涩,再难复昔日英姿。
昔日金华殿上口吐珠玑、定襄郡中智服豪强的儒将风采,如今只余病榻上枯瘦身影,青衫空垂,剑悬壁冷。
每欲提笔训子,手颤墨污;每思边塞旧事,语塞泪流。壮志未酬,形骸先朽,其心之痛,甚于病骨。
而宫闱之内,亦风云骤变,浊浪滔天。
此时汉成帝刘骜,早已倦于政事,日耽声色,视朝如戏,听政若梦。昭仪赵飞燕、赵合德姊妹以妖冶之姿、巧佞之言,深得帝宠。
二人未登后位,已擅专房,椒房独占,六宫虚设。更日夜谮毁正宫许皇后,罗织罪名,图谋夺嫡。
宫中椒房寂寂,外朝纲纪日弛,忠良屏息,佞幸横行。朝臣或谄媚求容,或缄口自保,天下士人,莫不扼腕。
一日,昭仪赵飞燕、赵合德姊妹,密奏成帝,声泪俱下,指天誓日:
“陛下!许皇后阴行巫蛊,刻木为像,书陛下名讳,埋于掖庭,日夜诅咒,欲令陛下早崩!
班婕妤素与皇后许氏亲厚,实为其谋主,共设邪术,图危宗庙!此非但害君,实欲倾覆社稷!”
成帝闻言,怒发冲冠,不加详察,即下诏废许皇后为庶人,幽闭冷宫。旋又亲临掖庭,面诘班婕妤。
时满殿甲士环立,烛影摇红,刀光映壁,气氛如霜刃悬顶,稍有不慎,便是血溅宫闱,株连家族。
班婕妤从容跪对,神色不乱,徐徐而言,声清如磬,字字如玉:
“妾闻死生有命,富贵在天。陛下圣明,若真有巫蛊,岂能逃天理昭昭?且妾侍陛下多年,未尝一言涉私,何至与皇后共为妖妄?妾若有罪,甘受斧钺;若无罪,亦望陛下明察,勿使忠良蒙冤。”
其言辞理俱正,毫无惧色。
成帝默然良久,怒气稍平,忆起往昔班婕妤劝谏“奢靡亡国”之语,又念其素来端谨,终未加罪,拂袖而去。
班婕妤虽脱囹圄,暂时逃脱昭仪赵飞燕、赵合德姊妹魔爪,然心胆俱寒。
归宫后独坐至夜,烛泪成堆,梧桐叶落无声。思及昭仪赵飞燕、赵合德姊妹阴鸷狠毒,必不肯罢休,恐再生毒计,祸及宗族——班氏一门,文名显赫,若被牵连,非但身死,更将玷污先祖清誉。
她抚案低语:“吾可死,不可辱;吾可退,不可争。”
班婕妤遂决意抽身,翌日上表,自请退居长信宫,奉养太皇太后王政君(成帝刘骜之母),以避宫闱之祸。疏曰:
“妾愚陋,不堪侍奉左右,愿退处长信,洒扫帷幄,以终天年。”
成帝览之,念其旧日温婉,亦怜其无辜,遂允所请。
自此,班婕妤素衣淡妆,不施粉黛,日侍太皇太后左右,诵《诗》《礼》,理蚕桑,教宫女以妇德,导幼婢以节义。
长信宫深,梧桐叶落,她以静默守节,以退让全名,终得保全一身清誉,亦护班氏一门于危澜之外。史称其“有古贤妃之风”,非虚誉也。
而远在京邸病榻上的班伯,闻族妹班婕妤几遭不测,唯长叹一声,泪落枕畔。他欲执笔作书,手不能举;欲召子弟告诫,语不成句。良久,唯以左手颤颤指向西——那是扶风的方向,是家族根脉所在。
虎乳之裔,至此亦知:有时,全身远祸,亦是另一种刚烈。
昔者斗谷于菟弃于荒泽,虎乳而存,是天命所佑;今者班婕妤退居长信,素衣全节,是人道所守。
刚不在形,而在志;烈不在声,而在行。
班氏之忠,非仅见于朝堂直言、边塞建功,亦见于深宫一退、病榻一叹。
文脉未断,家声未堕,正赖此等隐忍与清醒。
平陵老宅,槐影婆娑。后世子孙少年班固捧读《春秋》,忽问祖父班稚:
“何谓大勇?”
无人应答。
唯有风过庭树,似祖父班稚低语:“大勇若怯,大刚若柔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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