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林就是这样。对他而言,只要有酒,其他一切都可退居其次。记忆里,家里还很穷困的时候,没什么像样的下酒菜。他会从后院巴掌大的菜地里,随手摘两个小米辣,在水龙头下冲冲,就那么生嚼着,就着那股冲鼻的辣劲,也能慢悠悠地喝下半斤散装白酒。
想起老林,心头就像被江风吹进了沙子,闷闷地发涩。他在我幼年时期的烙印太深,像刻在骨头里。早些年,他是个名副其实的酒鬼,时常在深夜带着一身劣质白酒的酸臭气撞开家门,把本就贫寒的家搅得天翻地覆,最后瘫倒在地,不省人事。母亲隐忍的哭声和与他撕扯的叫骂,是那些夜晚的背景音。
后来,他的酒瘾似乎收敛了些,李徕也出生了。我曾天真地以为,一切都会好起来。然而,他带着母亲和李徕外出务工,却把我一个人留给了外婆。我被抛下了,像个多余的旧行李,被遗忘在老家的角落里。
这些陈年的、带着锈迹的烦心事,随着江水的流淌,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。正陷在这种低落的情绪里,身边忽然多了一丝淡淡的、混合着桃红啤酒甜香的气息。
蔡小佳不知何时已经静悄悄地站到了我旁边。她手里也拿着一瓶啤酒,是1664的桃红,粉色的酒液在灯光下漾着柔和的光泽,跟我手里这瓶略显粗粝的“重8”完全是两个世界。1664带着水果的甜味,确实比我手中这苦涩的液体要讨喜得多。
更让我有些意外的是,她很自然地从我放在栏杆上的烟盒里抽出一支,低头,就着我手里还没熄灭的烟头,凑近点燃。动作娴熟,却又带着一种与她平日形象不太相符的安静。
她吸了一口,轻轻吐出烟雾,侧脸在江岸灯光的映照下,显出几分朦胧的轮廓。
我没说话,只是默默地把目光从她身上移开,重新投向江对岸那片更深的、被夜色吞没的黑暗。蔡小佳忽然开口,声音混在江风里:“听说,烟对烟点烟,要倒霉三天的。你说……我会不会倒霉啊?”
“你怎么还信这些?”我侧过头看她。
“哈哈哈哈哈……”她忽然毫无预兆地笑了起来,肩膀微微耸动,笑声清脆,却让我有些摸不着头脑。我不知道这有什么好笑的,便没有接话。
笑声停歇,她安静了一会儿,又轻声问道,语气比刚才认真了些:“李徊,为什么我感觉……你刚才突然就变得很低落?像被这江风吹走了魂一样。”
“有吗?”我下意识地否认,声音有些干,“没有吧。”
“哦……”她拖长了音调,没再追问,“那你不想说就算了。”
对话就此中止。我们谁都没有再说话,默契地回到了沉默的状态。并肩靠在冰凉的栏杆上,目光投向同一条奔流不息的江水。夜色深沉,对岸的灯火成了模糊的光斑。只有手中的酒瓶,偶尔被举起,发出液体晃动的轻微声响,喝下一口,冰凉的或甜腻的液体滑入喉咙,带来短暂的、真实的慰藉。
没有必须要说的话,没有需要应付的情绪,甚至没有刻意去感受什么。就这么静静地待着,让江风吹走白日的喧嚣和心头的芜杂。这份无需言语的自在与安宁,在经历了几天的兵荒马乱之后,显得如此珍贵,又如此奢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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